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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輪到他逃離家鄉(xiāng)，他都沒有再見到阿姐，一直到現(xiàn)在，他們因為母親的病再次見面。李青提往煙灰筒里抖落煙灰，往事的沉重讓他一句感慨也發(fā)不出。他以為到兩根煙燃盡，都不會有人再說話了，哪想游曉蓓忽然說：“其實我兒子也是個同性戀。”

下意識地，李青提抬眸看向游曉蓓，疑慮的，審視的，游曉蓓欣慰地笑了下：“你放心，我不會把他送進(jìn)所謂的‘戒同所’，同性戀早在2001年就被剔除精神疾病了。更何況，我不認(rèn)為這是病?！?

李青提重重吸了一口煙，低眸沉默。游曉蓓說：“我是好多年前，離婚之后托老媽照顧小孩，那會兒我才知道她把你送到過精神病院，氣得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會兒她也不算做錯?！崩钋嗵岬穆曇艉茌p，隨煙絲裹進(jìn)大風(fēng)里，“時代具有局限性?！?

時代呼嘯而過的沙礫砸壞過每一個步履蹣跚的人。李青提從那個時代滿身傷痕走過來，深諳這一點。其實都有錯，其實也都沒有錯，他時常告誡自己不要去深究，讓時代的洪流靜靜流走吧。

而游曉蓓似是被他平靜的態(tài)度怔了下，她問道：“你沒恨過老媽??？”李青提垂頭看自己夾煙的手指，搖搖頭，他覺得自己沒立場說恨：“她高齡生下我，洗衣做飯拉扯我長大，也沒虐待我，我沒資格因為她不理解我就恨她，還是那句話，這是時代的鴻溝。但我經(jīng)歷過那些事，想逃離也是事實?！彼麑嵲跊]有更兩全的辦法了，李青提感覺手上的疤痕又開始有點發(fā)癢。

游曉蓓邊吸煙邊笑，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恨過她?！?

李青提想起幼時的事情，果然，游曉蓓爽朗道：“要是她不二婚，就沒有后面這些意外了。我當(dāng)年青春少女哎，我恨她逼我早當(dāng)‘媽’，當(dāng)年為了帶你，我放學(xué)后都不能和同學(xué)朋友去迪廳玩去溜冰了?！?

“但是呢?！庇螘暂硗ｎD了一會兒。李青提抬頭看她，像是沒想到隔了時代的‘恨’還能有轉(zhuǎn)折的余地。

“——我生下小榆之后偶爾會想到你?！庇螘暂砦曜詈笠豢跓?，摁滅丟進(jìn)煙筒，“他長得和你不像，性格也和你不像，但我還是會想起你。小孩還小的時候都白白凈凈的，抱在手里就像糯米團(tuán)子。”

“為什么？”李青提的一顆心微微活泛起來，他抿著嘴角，想笑又沒能笑的模樣。

游曉蓓面對世界總是比他更直率的，想哭就大聲哭，想笑也不用遮掩，她笑出聲音來，“還能因為什么？我們是家人，當(dāng)然是因為‘愛’這種東西了。傻不傻。老媽好，你好，我兒子也好，我才覺得我能過得舒心一點。”

那點被抿住的嘴角還是被游曉蓓的話牽動起來，煙都快燒到煙屁股了，李青提還沒壓下嘴角。

游曉蓓攤手道：“老媽今天還讓我勸勸你‘改變’呢，我說她‘好好的人，沒病都改有病了，改什么改’。你別管她，也不用太操心她，有我呢，她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只有享受老年生活。我教你一招，每次我對她不耐煩的時候啊，都會換個角度想，老媽有咱們兩個不省心的孩子，也算是她的‘報應(yīng)’吧，哈哈哈?！彼邘撞剑呐睦钋嗵岬氖直郏骸澳銊倢W(xué)會說話那會兒，第一個學(xué)會叫媽媽，第二個學(xué)會叫姐姐，最后才學(xué)會叫爸爸，叔叔當(dāng)時還不大高興呢。那按照順序來，老媽養(yǎng)大了你，接下來不就輪到阿姐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萬事都有阿姐為你兜底。”

李青提對父親的概念已經(jīng)很模糊了，也不清楚他學(xué)說話叫人的順序。他知道游曉蓓是在減輕他的負(fù)罪感，但三十出頭的男人，聽到小時候的榜樣、長大后的姐姐說為他兜底，這是人生第一次體驗，感受很新奇。

細(xì)想他回來后和家人生疏至今，并非因為這樣那樣的矛盾，而是因為真的太久沒見，不知如何相處，加之他對家鄉(xiāng)有近乎恐懼的心悸，來源于十幾年前那段治療經(jīng)歷、滴血的傷痕、單薄的離家出走。即使游曉蓓這番話不能令他完全消解過去，但他還是感激，“姐，謝謝?！彼涯頊绲臒熑舆M(jìn)煙筒。

話音才落，地面?zhèn)鱽韺儆跈C(jī)動摩托車的嗡嗡轟鳴聲，不大，距離近才聽得清楚些。兩個人都望過去，側(cè)前方停了一輛摩托車，通體銀灰色，騎士身著深棕色皮衣，內(nèi)里青色襯衫，長褲是皮衣同色系。李青提太陽穴沒來由開始跳。

游曉蓓哦喲一聲，“帥啊，這車可不便宜?！?

騎士熄火停穩(wěn)，利落摘下頭盔，濃密頭發(fā)在風(fēng)雪中飛揚。他長腿跨下車，徑直朝李青提走來，帶著不遮掩的、纏綿曖昧的、打量的笑意。

游曉蓓立即看向李青提，“我去，你相好??？”李青提說：“不是，他是小……”

“嗨?！蹦侨四婀庾哌M(jìn)來，背后是天地一色的灰白，他自作主張湊近李青提脖子嗅嗅，“你抽煙了？”

他一副名正言順家屬來訪的樣子，梗得李青提都不好意思說出“他是小榆師哥”這句話，別等下把游曉蓓雷得外焦里嫩。但學(xué)生的年齡很難掩藏，青春活力年齡幾許誰都看得出來，因此李青提那句沒說出口的話，也并不妨礙游曉蓓對李青提滿臉“你老牛吃嫩草啊”的敬佩神情。

“姐姐好?！备蛾炎詠硎斓財堊±钋嗵峒绨颍澳銈冞@是要進(jìn)去，還是要回去了呀？”

游曉蓓年過40還被跟他兒子一般年紀(jì)的小孩叫姐姐，頓時心花怒放，她見李青提沒掙扎，便識趣地說：“我先走了，一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