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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班這節課要看電影,”陳意時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慢慢地說,“我討厭那部電影?!?
他的聲音帶著些少年獨有的沙啞,在嘈雜激烈的雨聲中明滅起伏,再碰到耳朵里,總覺得酥酥麻麻的。
江逸乘好奇道:“什么電影那么難看?”
是多么無聊的故事,讓你寧可跑來體育場刷物理卷子,也不愿意花時間在教室把它看一遍。
陳意時念了個很長的名字。
很久之后江逸乘曾在網頁上搜索那部影片,發現那是個講述父母愛情美滿、一家和睦幸福的商業作品。劇情平淡俗套,旋律生硬,演員的演技也乏善可陳,確實只能用無趣二字形容。
但當時的江逸乘看過的電影屈指可數,他接不上漂亮話,只能配合陳意時說,聽名字就是個爛片。
五米之外的地方,水珠猛烈地砸到地面,四起飛濺,體育場的墻皮一角被洇成藍色,兩個妄圖等雨停的少年一人守著一層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嗓音掩映在雨聲里。
江逸乘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下。
他突然有點臉紅,心想打掃體育場的體力消耗需要這么大嗎?
江逸乘佯裝深沉地看著灰暗的天空,不確定那人有沒有聽到這不太體面的聲音。
周遭雨聲越來越大,遮蓋掉許多零碎又怪誕的情緒,也遮蓋住了陳意時走過來的腳步聲。以至于江逸乘再次抬頭,只看見陳意時堪稱乖巧地把一盒椰蓉酥遞到他面前。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道謝,陳意時說不客氣,然后跟他并排坐在了同一節臺階上。
雨水漫過門前赤紅色的地磚,混沌的小河在學校里短暫地誕生,順著坡面急速湍流。
兩人終于放棄了“等雨停下”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陳意時率先站起來,把自己的物理卷子塞到書包里,又把書包揣到懷里。
“你要干嘛?”江逸乘心里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
“跑回去,”陳意時說,“雨不會停的。”
一定要回去嗎?江逸乘其實覺得跟他坐在這里也沒什么不好。
可時間確實不早了,最后一節課班里會考勤,不論是遲到還是被記成曠課,等待的處分也都不是普通學生愿意體驗的。
教學樓距離體育場不算近,一南一北,真要是這么過去,恐怕也會狼狽得不像樣。
他們最終還是向暴雨中跑去了。
雨水肆意地砸在身上,淌過下頜又落到頸間,陳意時變成江逸乘視線前方模糊的一角,他仰頭呼吸,覺得自己要溺死在那場暴雨里。
教學樓顛倒水里,又被一腳踩碎,變成飛濺對水珠。
陳意時整個人都濕漉漉的,懷里的卷子卻還保持干燥,江逸乘不明白為什么他會對教輔資料有那樣深厚的情感。
到達目的地的陳意時似乎有一些興奮,像是終于做了什么叛逆又瘋狂的小事,扭頭關心自己的同伴:“你有換的衣服嗎?”
“沒有。”江逸乘搖頭,他只有這一件校服。
“那你先換我的?!标愐鈺r好心道,“我有件多余的干凈衣服,可以借你穿。”
陳意時去儲物柜里翻找出兩件干燥的短袖t恤,款式一樣,顏色一黑一白。
起初以為只是跟著人瘋跑一遭淋淋雨,沒考慮過渾身濕透,要穿著濕衣服再熬一節課感冒的后果,更沒想過對方看起來文弱孤僻,卻連衣物都愿意分享給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江逸乘自己的衣服不多,多數時候他舍不得買新的,平時只穿兩件換洗的校服,以至于看到陳意時手里的名牌短袖時有些不知所措的狼狽。
那時候的江逸乘顯然沒有九年后會講俏皮話,只是呆呆地接過人家的衣服,簡單地說了謝謝。
陳意時沒等他,先一步進了一樓的洗手間。
學校的洗手間都有專門的阿姨每天打掃兩次,任何時候都挺干凈,陳意時毫不避諱地脫下短袖校服搭在洗手臺上,用自己的毛巾小心地把后頸的水珠擦干凈。
江逸乘剛走進去,便毫無防備的看到了對方赤裸的上身。
江逸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目光無意地掃到對方的胸脯,立刻慌亂地移到別處,耳根瞬間紅了。
陳意時對一切都渾然未知,雨水從發梢低落到肩胛,順著滑落隱沒在少年的腰線,在潮濕密閉的空間里,萌生出一種難以描摹的美感,叫人分不出青澀和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