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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邊,眼睛依舊空洞沒有神采,語氣里也有些不確定。而一旁的青巖正舉著一塊柔軟的布巾,是給蕭承擦臉擦到一半。
香萼抿抿唇,怒氣消弭了些許。
她應(yīng)道:“是我?!?
主仆二人默契地加快了動作,蕭承背過身去繼續(xù)擦臉,不一會兒青巖就抱著木盆退下了。
香萼走到蕭承的身邊,他似乎是聽著腳步聲分辨她在哪兒,臉朝向了她,微微一笑。
“你別動,”香萼見他想要起身,低聲道,自己也坐在了他面前的一張矮椅上,“你怎么搬出來了?”
蕭承溫聲解釋道:“那里畢竟是官府衙門的后院,不好一直叨擾?!?
香萼才不信他說的,責(zé)備道:“大夫說了你要靜養(yǎng)不能輕易挪動,你昨日一醒就去外頭,這也就罷了,現(xiàn)在夜里搬過來,豈不是平白折騰自己身體?”
聽了這責(zé)怪的話,蕭承反而一笑,兩顆漆黑如曜石的眼珠嵌在臉上,眸色一動不動。
他沉默片刻,坦誠道:“是我怕你回了鋪子就不會再回來?!?
香萼蛾眉微蹙,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不會這樣做,你何必連夜搬回這里來?”
聞言,蕭承趁勢道:“我救你是應(yīng)該的,后果如何和你沒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在心內(nèi)歉疚,或是想著要如何報答我?!?
香萼似是被他說中心事,不由瞪大了眼睛,些許錯愕地看著蕭承溫和沉靜的臉。
蕭承見不到她的反應(yīng),頓了一頓,又道:“你想想看,其實我們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說的是之前的日子,二人一個身為布莊掌柜,一個開著繡品鋪子,門對門做著生意,他不像是陰魂不散糾纏的人,比尋常街坊對她更親厚幾分,像是在她的寧靜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一般。
香萼一時沒有說話。
蕭承等了片刻,抬起了手又頓住了。即使撫摸她的眉眼,也感覺不到任何她的心情。不像往常,看著她宜喜宜嗔的臉上,或是蹙著眉頭,或是習(xí)慣性地抿著嘴唇,或是冷若冰霜.......再或是最初溫柔恬靜的盈盈笑靨......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他無法分辨她的心緒。
他不禁心內(nèi)焦急,頓住的手一動,只聽刷一聲,是什么東西從床榻上被他打落在了地上。
蕭承渾身一僵。
香萼也微微一怔,看著面上閃過一絲茫然的蕭承,心內(nèi)一澀,正要俯身去撿被他不慎打落的書,蕭承也已經(jīng)俯下了身。
她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他俯身低頭,手臂在空中輕輕搖擺,離掉落的一本薄薄書卷還有三寸的距離。蕭承試著往左尋,指尖觸到地上,觸手可及的地方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蕭承動作一滯,似是在回憶方才聽到的聲響最后落在何處。
他身上的寢衣略顯寬大,衣袖垂落,手掌停在地上不動了。
香萼緊咬著嘴唇,目光緊緊看著這狼狽的一幕,見他的手還要再動,低聲道:“我來吧。”
她飛快撿起書冊,沒有立刻放到蕭承手上,裝出一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的模樣輕快道:“我摸著這書里還有折角,可要我讀下去給你聽?”
蕭承慢慢直起了身子,聽聲音香萼仍在他面前,他微笑道:“好?!?
香萼翻開書頁,淺淡的日光投入窗戶,給她臉頰上的細(xì)小絨毛蒙上一層和煦的紗,她垂眼翻開,找到蕭承最后看的一頁。
“含氣之類,無有不長。天地,含氣之自然也,從始立以來,年歲甚多,則天地相去,廣狹遠(yuǎn)近,不可復(fù)計。儒書之言.......”(出自《論衡》,特此標(biāo)注)
蕭承聽著她柔和的嗓音,仿佛看到一個身著素衣,發(fā)髻上只有一白一綠兩朵絹花并一根銀簪子的年輕姑娘坐在眼前,日光撫過她的眉眼,而她垂著眼,不疾不徐捧著一冊書朗讀。
他嘗試地眨了眨眼。
長長的眼睫垂下像是在眼下的肌膚投落了一片陰影,和之前并無什么不同。
蕭承輕輕地苦笑一聲。
他不再去想,專心地聽香萼清潤柔和的嗓繼續(xù)讀著,忽地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香萼停住了話頭,輕聲問:“要我先去看一眼是誰嗎?”
“不用,”蕭承一笑,命令道,“進來。”
片刻,就有個香萼沒有見過的軍士進來了。
“大人。”
他對著蕭承恭敬地行禮,又有些錯愕地看向香萼,也行了一禮。
香萼起身還禮,她猜他們是有正事要說,正要避讓,蕭承猜到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抓到了她的右手臂,道:“不用走,你坐下陪我?!?
香萼斜斜看他一眼,蕭承仰頭望向她,大約是因著眼睛沒有神采,顯得臉上的表情些許無措。她有些心軟,也不想當(dāng)著別人的面和他拉拉扯扯,應(yīng)了聲好。
等她重新坐下后,蕭承的下屬開始回稟先前在靈州一些布置的后撤事宜。
說完,蕭承沉吟片刻,吩咐了好幾句。
“是。”
軍士再一抱拳,告退了。
蕭承面露思索,片刻,轉(zhuǎn)向了香萼,不等他開口,香萼已經(jīng)認(rèn)真道:“蕭承,你不必想著給我解釋。眼下你還需要靜養(yǎng),這些勞心力的事既必然要做,平常就少說幾句吧?!?
聞言,蕭承笑道:“好,我聽你的,我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