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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在單向玻璃后面,看著趙德發,對接下來事態的發展有種不祥的預感,心臟微微抽痛著。
趙德發:“但是往蓄水池排水泥成本太高,東宇大廈的規模你們也看到了,灌注一次空腔的成本就要幾十萬。而且如果把水泥引到污水廠的蓄水池,那水泥一凝結,整個蓄水池就都報廢了。本來就是違規施工,被發現了會有罰金,還得賠償人家污水廠的損失,還有二次灌注水泥的成本,再加上耽誤的工期、人工,后續損失初步估算就在兩百萬以上。”
“而且工地出了這種事,肯定要停工接受檢查,這一停工就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了,想要活動關系,還得花錢。”
每一筆賬都是可以列出來算的,似乎在這些巨大利益面前,一條人命聽起來真的就微不足道。
他們簡直太為難了,這也為難,那也為難,而這些為難只要犧牲一個無人在意的女人就能解決,那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誰讓她倒霉。
趙德發:“當時情況緊急,我不敢擅自做主,就給上頭打了電話。這事兒太大,我上面的老板也不敢拿主意,又把電話轉到韓青山那里,韓青山說……”
唐辛眼皮一跳,問:“說什么?”
趙德發長長嘆了口氣,頭都沒抬:“韓青山說,三十萬。”
三十萬?
唐辛愣了下,緊接著反應過來,三十萬是給的家屬賠償。他遏制不住心里猛竄上來的激憤,怒道:“人還活著!”
趙德發半晌沒說話,許久后才開口:“是,人還活著,可他們已經開始在電話里講價了,當時現場我們幾個還能聽呼救聲。”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整個人焦慮起來,扣著手指,唐辛看到他的手被摳出血,他卻渾然不覺。
深吸口氣,趙德發接著說:“陳細妹的老公在電話里討價還價,就在陳細妹的呼救聲中,他抬價、談條件……最后,抬價到四十萬。”
趙德發當時甚至有種感覺,他覺得陳細妹的丈夫生怕老婆在他抬價的時候就死了,因為死人的價格和活人不一樣。
因此價格談得很快,快到讓人感覺人命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輕賤。但是四十萬好像又很多,多到可以讓一個男人罔顧夫妻情分。
唐辛表情陰沉,花四十萬,省下兩百多萬,真的是好劃算的買賣。
一條四十萬就可以買斷的生命,一個二十多年沒人愿意去揭的秘密,一個奪命成全的良計。
這種駭人聽聞的事為什么能發生?邵老三早就給出了答案。
雖然費人,但是省錢。
唐辛麻木地開口問:“然后呢?”
趙德發:“價錢談好后,就……”
唐辛眉毛一抽,問:“就什么?”
趙德發:“就繼續灌水泥。”
唐辛額頭青筋直跳,咬牙切齒地問:“在她還活著的時候?”
趙德發點頭:“對,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因為……她叫得太慘了!”
他仿佛又聽到了近在耳邊的慘叫聲,被銬住的雙手緊緊抱住頭,說:“我們本來不敢,真的不敢,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啊!韓青山電話沒掛,因為他要確認處理結果。那個等待的時間太漫長了,真的太漫長了。”
“韓青山等得也受不了了,他說不等了,直接灌吧,反正也……反正都這樣了。我們還是不敢,韓青山就說給我們一人兩萬,把事情處理干凈。”
陸盛年作為一個00后,正好趕上祖國最蓬勃發展的騰飛階段,再加上他家庭背景優越,出身高,所以很難想象那個年代底層人的生存境況,脫口而出道:“就兩萬塊錢你們就愿意……”
趙德發喃喃道:“兩萬塊,不少了。”
二十多年前的兩萬,對他們這樣賣力氣的人來說是相當大的一筆錢,差不多是一整年的收入,還得是每天都有活干并且不被拖欠工資的情況。
在生存壓力和資本誘逼下,底層人的道德底線崩塌得如此容易。
趙德發說:“我娶我老婆,彩禮錢也才一萬二。”
兩萬真的不少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沒什么差別。于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封進了水泥地基里,整整二十多年。
陳細妹的尸體被發現的時候,蜷縮在一起,像胎兒在子宮里的姿勢。從羊水到水泥,陳細妹的一生,從生到死都沒有獲得過真正的生命尊重和價值。
她在娘胎里就看到這人間是死路一條,直接從羊水流入苦海無邊。
沈白坐在玻璃后方,幾次張嘴試圖發聲而不能,他眼睛逐漸紅了起來,呼吸顫喘。如果說,幼年的s親眼目睹了這一幕,那他變成什么樣似乎都不奇怪。
沈白怎么都沒想到,關于東宇大廈的一系列事件揭開后,居然是一個劈山救母的真相。
唐辛表情很難看,問:“后來呢?”
趙德發:“后來她丈夫跟她娘家人說她跟男人跑了,把兒子也扔回給他外公外婆了,不到一年又娶了一個。前些年聽說喝酒太多,把自己喝走了。”
他想了想,又說:“我聽說出事后那幾年,陳細妹的爸媽帶著小外孫上訪了好幾次,當時我還有點擔心,但是后來也不了了之了。”
唐辛蹙眉:“不了了之?是沒受理還是沒立案?”
趙德發扯了扯嘴角:“你自己就是警察,還問這種話。她男人對外說她是跟別人跑了,私奔了。這種情況,聯系不上也只是算失蹤人口吧?頂多給你登記一下。”
“又沒有尸體,上訪有什么用?哪怕告到中央,立案的前提也是得有尸體啊。可當時唯一的證人又只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誰會信這種話。”
趙德發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唐辛,問:“警官,假如我現在跟你說你們市局大樓底下的地基里,埋了一個人,你會因為我這句話就把樓拆了嗎?”
不會。
唐辛幾乎是一瞬間就在心里給出了答案,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突然就理解了s這么多年來的絕望。
現代法治的基石是“無罪推定”,拆樓不能反過來成為啟動調查的前提。
這種事放在任何一種司法程序中都不會被受理,因為尸體的存在是命案成立不可動搖的條件,這是證據門檻和現實成本的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