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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過獎,是組織信任。”郁士文謙遜回應。
“你母親近來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
“你和你父親那邊……”陸老欲言又止,似乎想問什么,卻又在考慮措辭。
郁士文率先開口,回答得坦蕩:“現在都挺好的,經常電話聯系,偶爾也會見面吃個飯,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那就好,幾年不見,你越發成熟穩重了。”陸老爺子感嘆,“長大了。”
郁士文笑笑。
在場的其他人,都不太聽得懂這一老一少之間的對話,但是有一點很肯定,就是陸老和郁主任家里肯定關系匪淺、淵源頗深。
這一點,連作為孫子的陸一鳴都很意外,他倒是從來沒聽陸老爺子在自己面前提過郁士文家里的情況。
郁士文送上壽禮后,與老爺子寒暄幾句,目光也掃過了那剛剛合上的、裝著絨花繡的木匣,又瞥見陸一鳴那幾乎無法掩飾的情態。
郁士文深邃的眼眸中,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即逝。
和部里幾位相熟的領導交談后,他沉穩地走向應寒梔他們所在的角落。
“郁主任。”周肇遠和姚遙連忙打招呼。應寒梔也隨著起身,對上他深邃的目光時,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今天的他,穿著中式中山裝,少了幾分西裝的銳利,多了幾分儒雅沉穩,卻依然帶著不容忽視的疏離感。
“嗯。”郁士文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眾人,他的視線在應寒梔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部里同事,你就請了三個?”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很自然地在他們幾人之間的空位坐了下來,看似隨意地和陸一鳴交談,“李處你沒叫?”
“嗯。我就請了三個關系要好的,話說您是我爺爺親自邀請的,咖位不一樣,得往前面主桌坐。”陸一鳴假裝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還想把他往前面主桌“趕”。
“再怎么樣,直屬上級你應該叫上的。”郁士文未有起身的打算,而是提醒他。
陸一鳴笑著甩鍋:“畢竟是我爺爺過壽,不能喧賓奪主呀。再說了,賓客名單我爺爺定的,李處請不請我問他了,他說還是不要那么高調了,我這要是把單位人全請來,回頭大家對我有想法,還以為我仗著爺爺這層關系要怎么樣呢。”
他這一番話,也不算全無道理,郁士文就此作罷,不再繼續和陸一鳴爭論。
“郁主任,您今天這身中山裝,把您至少年齡往上穿了十歲,級別也高了三級。”陸一鳴半開玩笑,似在拍馬屁,但話語里又隱隱將郁士文歸到了“長輩”范疇,像是在陰陽他和自己差著輩分,“我爸和那些叔父輩的,也喜歡這么穿。”
郁士文端起面前剛斟上的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神色不變,只淡淡道:“陸老壽辰,理應莊重些。”他四兩撥千斤,點明這只是場合需要。
這時,服務生端上來幾碟精致的天津特色點心。陸一鳴立刻伸手,將其中一碟賣相最好、熱乎乎的“耳朵眼炸糕”自然地推到應寒梔面前,聲音溫和了幾分:“來,嘗嘗這個,這是津門老師傅的手藝,外面吃不到這么地道的。”
“喂,陸一鳴,你怎么這么偏心啊?我們不要吃啦?”姚遙故意揶揄他,“上趕著就把最好看的那盤給寒梔吃,是何居心?”
“這里不是多著呢?你自己拿。”陸一鳴回懟她。
周肇遠笑而不語,默默看戲。
應寒梔能感覺到身旁郁士文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雖然他依舊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某處,連端茶的姿勢都沒有變。
她側過頭,對陸一鳴展露一個比剛才更真切幾分的笑容,聲音也放柔了些,說了聲謝謝,然后拿起一塊豆沙餡的耳朵眼炸糕,小口品嘗起來。
這個笑容和那句他自認為帶著點嬌憨的謝謝,讓陸一鳴心頭一喜,眼神更加明亮,他覺得應寒梔似乎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且對郁士文的在場并不那么在意。他趁熱打鐵,身體又微微向應寒梔傾斜了一點,形成一個更親密的交談角度,低聲說起這點心的來歷和典故。
應寒梔難得地沒有避開安全社交距離,一邊聽著,一邊用眼角的余光留意著郁士文。
他依舊沉默著,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他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可能翻涌的情緒。
應寒梔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一種混合著愧疚和某種隱秘快意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你喝點飲料,好吃也慢點吃,別再給噎著。”陸一鳴看她低頭專心吃著點心,一口一口嘴巴塞得鼓鼓,擔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還親自拿過了服務生餐盤里的果汁遞給應寒梔。
郁士文旁似乎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只是旁若無人地低頭翻看著手機,在應寒梔舉起杯子的時刻,他起身離開,沒有留給她一個眼神。
伴隨著某人的離開,應寒梔忽然覺得嘴里的點心索然無味。
壽宴過半,氣氛正酣。主桌上陸老爺子談興正濃,與幾位老部委領導回憶著往昔崢嶸歲月。陸一鳴作為孫輩,正周旋于各桌賓客之間,盡顯主人風范。姚遙和周肇遠也被幾位領導叫住,詢問部里年輕干部的近況,他們交談正歡。
應寒梔趁這個空隙,悄悄離席,想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妝容。穿過一條掛著水墨畫的回廊時,她意外地在廊柱旁的陰影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郁士文獨自一人站在廊下,背對著喧鬧的宴廳,面朝庭院中一株蒼勁的古銀杏樹。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側臉在朦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冷峻。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抽煙,吞云吐霧的雅痞模樣和平時溫和穩重的他判若兩人。
應寒梔腳步一頓,下意識就想避開。然而,郁士文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般,緩緩轉過身來。四目相對,廊下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
“郁主任。”應寒梔避無可避,輕聲問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滅了手中的煙,逐漸朝她走近。
“那份松針綠梅絨花繡……”郁士文忽然開口,聲音融在夜風里,有些飄忽,“很有心思。”
應寒梔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愣了一下,才輕聲回答:“確實是精心挑選的,我想著這種有底蘊又不張揚的東西,陸老應該會喜歡。”
“嗯。”郁士文應了一聲,空氣中夾雜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酒氣,“比某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更能打動人心。”
他這話像是在評價禮物,又像是在說別的。應寒梔摸不準他的意思,只能沉默。
兩人的一陣沉默,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空氣中無聲地拉扯、醞釀。
“你很擅長這個。”郁士文再次開口,這次的話卻讓應寒梔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她下意識地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郁士文面對著她,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一片望不見底的深海。
“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每個字都像細小的針,扎在應寒梔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