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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們也吃,陪您一起吃。”陸一鳴連連答應(yīng),然后打開自己和應(yīng)寒梔的飯盒,想讓老人安心。
應(yīng)寒梔心里一酸,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什么都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老人。她忽然有點想外婆了,外婆跟面前這位史奶奶年紀(jì)差不多大,腦溢血兩次搶救過來,摔過跟頭家里選擇了保守治療,目前腿腳有些不利索,行動只能坐輪椅靠人推,加上有糖尿病,每天都需要注射胰島素才能維持生活,面前的史奶奶看著身體和精神都要比外婆硬朗些,但是外婆那邊有姨媽事無巨細地照料著,而史奶奶卻是高齡孤寡老人一個。
“您平時在家都吃什么呀?自己做飯嗎?”應(yīng)寒梔問。
“有時候自己隨便對付幾口,有時候讓社區(qū)養(yǎng)老食堂送,10塊錢一份,我湊合著和其他菜一起,可以吃一天三頓。”
陸一鳴聞言,放下了筷子,沉默地看著老人微微佝僂的背脊,眼神復(fù)雜。
吃完飯,應(yīng)寒梔利落地收拾好一次性餐盒。看老人面露疲態(tài),她便說:“史奶奶,下午這邊也沒什么事了,我們送您回家休息吧。”
老人想推辭,一直握著應(yīng)寒梔的手,攥得很緊不愿意松開。
“死亡證明的事兒,您放心,頭緒我們已經(jīng)理好,剩下的就是得走流程,需要點時間。”陸一鳴怕老人心里還惦記著事兒沒辦,所以給出肯定答復(fù),并且拍胸脯保證,“這事兒包咱倆身上,有任何問題,您直接找我們。”
“是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但是部里領(lǐng)導(dǎo)很重視,肯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應(yīng)寒梔也幫著一起勸。
老人這才在應(yīng)寒梔和陸一鳴兩人溫和而堅持的勸說下,最終點了點頭。
史奶奶住在京北老城區(qū)里一片亟待改造的老舊筒子樓小區(qū)。樓道狹窄昏暗,墻壁斑駁,堆著些舍不得扔的舊物,空氣里漂浮著陳舊的氣味。
陸一鳴的車壓根開不進來,只能停得老遠,由他們下車攙扶著老人往她家里步行。
“就這兒了,姑娘,小伙子,謝謝你們了。”老人掏出用繩子系著的鑰匙,顫巍巍地開了門。
一股獨居老人特有的、混合著藥味和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家具都是幾十年前的式樣,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只是那種整潔里透著一股冷清。最顯眼的是靠墻的舊桌子上,擺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鏡框擦得一塵不染——照片上是個笑容靦腆的年輕男人,那是她早逝的兒子。
應(yīng)寒梔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心里堵得難受。
“家里沒什么好招待的……”老人有些局促,想去倒水。
“奶奶,您別忙,我們坐坐就走。”應(yīng)寒梔連忙攔住她,扶她在沙發(fā)上坐下。沙發(fā)上的罩布洗得發(fā)白,卻很干凈。
陸一鳴則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屋子,他很難想象,這樣的環(huán)境,怎么還能住人。
應(yīng)寒梔去廚房想給老人燒點熱水,發(fā)現(xiàn)暖水瓶是空的。她熟練地接水、燒水,又看了看廚房里簡單的米面糧油,心里有了數(shù)。
“奶奶,”她回到客廳,蹲在老人面前,讓自己的視線與老人齊平,語氣格外柔和,“辦理證明需要哪些材料,大概要跑哪些地方,我們都弄清楚了。您別擔(dān)心,也不用您一個人來回跑,后續(xù)的事情,我和陸一鳴會陪著您,一步步來,總能辦好的。這個過程當(dāng)中需要的翻譯費、公證費和代辦費用現(xiàn)在具體還不知道數(shù)目,您心里得有這個準(zhǔn)備。”
她沒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給出了具體的承諾,也提出了最尖銳的費用問題。老人聽著,伸出干枯的手,緊緊握住了應(yīng)寒梔的手,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重重地“哎”了一聲,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似乎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有錢,需要用多少錢,你們告訴我,我就去取。”老人說著,從枕頭下面取出一個紅色袋子,打開袋子,里面用手帕抱著零零碎碎的一些紙幣,目測可能還有存折和存單。
“奶奶,等用的時候再拿。”應(yīng)寒梔急忙幫著老人把拆開的手帕又重新疊好,把里面的東西包好扎起來打結(jié)。
“奶奶,您孫女叫什么名字啊,平時怎么和您聯(lián)系?”陸一鳴問。
“我不會用手機,她有事情都是打給我的鄰居老張,但是前段時間老張身體不好,去住院了。”老人嘆一口氣,“好長時間不聯(lián)系了,不聯(lián)系也好,她在國外也忙,省得麻煩,人老了就是個累贅,拖累子女的。”‘
應(yīng)寒梔他們見老人不愿意告知孫女的信息,也就不再追問。
陸一鳴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他和應(yīng)寒梔的手機號碼,壓在老人的固定電話下面,叮囑她有事情可以打這兩個電話。
離開時,老人執(zhí)意要送他們到樓下。
走出昏暗的樓道,重新站在冬日的陽光下,應(yīng)寒梔和陸一鳴都沉默著,胸口仿佛還縈繞著那間小屋里揮之不去的孤寂與悲傷。
走了幾步,陸一鳴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fā)緊:“我明天去問問翻譯司的同事,請他們懂俄語的私下幫忙處理一下俄文的文書翻譯工作,看看賣賣我這張老臉能不能省這筆錢。實在不行,我掏就是了,多大點事兒啊,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都不算問題。”
“好。”應(yīng)寒梔點點頭,沒有多說。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一刻,那些考核指標(biāo)、案件數(shù)據(jù)似乎都褪去了顏色,變得抽象而遙遠。真正清晰的,是老人握著他們手時傳來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信賴。這份工作之于他們的意義,在這一趟不屬于工作范圍的簡單送行后,悄然變得具體而深刻起來。
回單位的路上,陸一鳴罕見地沉默著,不再是平時那個插科打諢的活躍分子。
應(yīng)寒梔幾次側(cè)頭看向開車的人,都見他微微蹙著眉頭,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承諾有多容易,現(xiàn)實就有多困難。
他們都知道,眼下是把人安撫下來了,但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乃至半年,都補辦不下來這張死亡證明的話,史奶奶那邊又如何去交代和做思想工作呢?
“我小時候是我奶奶帶大的。”陸一鳴開著車,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臨走的時候,囑咐我一定不能學(xué)壞,得去個正經(jīng)單位,找個正經(jīng)班上。”
“所以你考進了外交部?”聽他這么一說,應(yīng)寒梔似乎就能理解了,陸一鳴這樣的三代,沒理由進這樣的邊緣單位,按他們家的背景,完全可以不上班或者找個體面又舒服的閑差,過一輩子不愁吃穿的清閑日子,想干嘛就干嘛。他這天天耍脾氣還能忍著不辭職,該吃苦該干事的時候有時候也不含糊,倒是比好多富家子弟要強多了。
“嗯,我奶奶走了以后,家里我勉強只聽我爺爺?shù)脑挕!标懸圾Q忽然心生感慨,“好久沒回去陪老爺子吃飯了,這周我得去一趟天津。”
“嗯,是該回去看看。”應(yīng)寒梔輕輕嘆一口氣,望向車窗外,“我也有好幾年沒回家過春節(jié)了,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老家哪兒的?”
“蘇北瓊城。”
陸一鳴開窗透氣,覺得有些話跟人聊出來之后心里好受多了,頗有興趣地說:“等有機會,我去你們老家玩玩。到時候你是東道主,得熱情招待我哈。”
“好嘞,陸主任,小應(yīng)隨時恭候您,代表瓊城人民熱烈歡迎您蒞臨指導(dǎo)。”
“這還差不多。”陸一鳴笑了起來,心中的烏云一掃而散。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投入到繁瑣的取證和材料準(zhǔn)備中。陸一鳴果然抽空去了一趟翻譯司,軟磨硬泡也好,撒潑打滾也好,反正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辦法,據(jù)他本人所說,他是出賣了色相,答應(yīng)了一位翻譯司美女的晚餐邀請,才換來了所有俄語文書翻譯的無償服務(wù)。
應(yīng)寒梔則繼續(xù)主攻文書工作,她梳理的證明材料條理清晰,甚至預(yù)判了幾個可能卡殼的環(huán)節(jié),提前準(zhǔn)備好了應(yīng)對方案,并且及時聯(lián)系了我駐俄使館的領(lǐng)事同事,確定了相關(guān)材料的轉(zhuǎn)交方式和最快辦理期限。
黃佳看著他們忙進忙出,私下對倪靜感嘆:“這倆人,還真把這案子當(dāng)自家事了。郁主任給人洗腦有一套哈,這雞血打得,也忒足了。”
倪靜笑了笑,不置可否:“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不過如果什么案件都照他們這樣來,怕是得累死,且看著吧。郁主任還能承諾什么,左不過年底給一個先進唄,那玩意兒都是給老黃牛的,真動到大家實際利益,領(lǐng)導(dǎo)也不敢隨意安排,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