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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晚風涼爽舒適,車里無需再開空調(diào),江瀾把副駕的車窗完全降下來,夜風呼呼地灌進去,他把一只胳膊搭在車門窗框上,任憑夜風肆意掀起額前的碎發(fā)。
錯開了下班點的小高峰,街上顯得有點空曠,只有中學門口紅色的示廓燈一片,路兩側(cè)都是等著接孩子的父母。
主街上,暖黃色的路燈已經(jīng)點亮,燈桿上掛著發(fā)光的中國結(jié)與紅燈籠,同樣暖色系的燈帶在黑夜里描繪出兩邊建筑的輪廓,遠處的高樓帶著俄式的尖頂,小城的夏夜,晚風靜謐,對旅人訴說最后的告別。
當最后一抹晚霞徹底沒入遠山的輪廓,江瀾才恍然驚覺,原來他已經(jīng)習慣,在過去的每一天都和彼此靠近,共享著朝陽與晚霞,心頭忽然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脹。
手機屏幕不合時宜地亮起,鎖屏界面彈出推送,冰冷的提示他明日的航班現(xiàn)已開放值機。江瀾只瞥一眼,便迅速將屏幕按滅。
車子在停止線上剎住,掛上空擋,黃燈變紅,江瀾斜歪著靠在副駕,習慣性地伸手去找陳野放在杯架處的右手。
陳野只瞟了一眼那剛暗下去的,一閃而過手機屏幕,心中了然。
他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抬手牽起江瀾,將一個溫熱而干燥的吻,輕輕地印在他手背上。
“明早我送你去機場?!?
“嗯。”
夜里,兩人各自的行李已經(jīng)徹底收拾妥當,無法托運的設備和鏡頭被仔細放進江瀾隨身的相機包里,其余已經(jīng)裝進行李箱,安靜地躺在越野車后座。
倒計時從最初的按天計算,到現(xiàn)在進入了按小時讀秒的階段。兩人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晚上回去后也只是洗漱完早早躺下,在彼此的氣息中抓住最后的安穩(wěn)。
海拉爾沒有到祿口的直飛航班,江瀾買的是上午起飛到北京中轉(zhuǎn)的機票,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fā)啟程。
翌日清晨,時間尚且充裕,酒店的自助餐廳里,兩人對坐著,安靜地吃完了一頓熱乎的早飯,然后才啟程前往機場。
上午起飛的航班并不密集,大廳里值機托運的隊伍看著也稀疏。陳野陪江瀾辦好手續(xù),打好登機牌,他看了眼安檢口,人流量不大,時間寬裕。
他們在距離安檢口不遠處停下,夏季衣衫單薄,擁抱時,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輪廓與溫度,陳野的手臂收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
“我會盡快。”他的聲音低沉,落在江瀾耳畔,像一句鄭重的承諾,“給我一點時間。”
江瀾環(huán)住他,把手里的登機牌攥出了一道褶皺,他用力點了點頭,柔軟的發(fā)絲蹭過陳野的頸側(cè)。
“我不急的,”江瀾踮腳,飛快在陳野的下巴上親了一下,聲音輕快,“但我會很想你,一直。”
江瀾心里清楚,他們早已過了情竇初開,為愛沖動的年紀,各自的生活里,愛情也并非唯一的重心。
更何況,當一個人徹底告別生活了幾十年的故土,幾乎斬斷所有聯(lián)結(jié),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事業(yè)和生活雙雙從頭開始,其中的艱難不言而喻。他了解陳野,知道他做出的決定絕不會只是因為一時的沖動,里面必然有深思熟慮的考量與未曾言明的掙扎。
江瀾并不需要陳野為自己犧牲什么,他欣賞的,正是那份扎根黑土之下,向上生長,融入骨血的堅韌與要強。陳野絕非來依附于他,而是來并肩開創(chuàng)一個屬于他們共同的,新的天地。
既然陳野選擇了往前走,那江瀾便安心等,直到他處理好一切,再次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前路必有風雨,自己亦做好了與他共同面對的準備。
“就送到這里吧。”江瀾望了一眼漸漸排起隊伍的安檢口,準備從陳野身上摘下自己隨身的背包,剛要轉(zhuǎn)身,卻被一股輕柔而堅定的力量又拉了回來。
迎接他的是一個比剛才柔和很多的擁抱,持續(xù)了幾秒鐘,然后,一個溫熱的吻印在江瀾額頭。
“起落平安?!标愐凹毤氉⒁曋瓰懙碾p眼,輕聲開口。
“開車小心。”江瀾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落地了給我發(fā)個消息。”
“你到家了跟我講?!?
陽光穿透機場巨大的玻璃幕墻,將大廳照得一片明亮,驅(qū)散一點分離的陰霾。直到江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角,陳野才緩緩轉(zhuǎn)身,走向航站樓外的停車場。
窄體客機的座椅空間對于江瀾一個成年男人而言,可以說是有些逼仄,江瀾腰間尚未完全散去的酸痛仿佛也被放大,他扣好安全帶,倚著舷窗發(fā)呆。
過了一段時間,飛機脫離停機位,正向著跑道慢慢滑過去。江瀾的思緒早已飄到了更遠的地方,不知道陳野開到哪兒了,是不是已經(jīng)駛出了城,匯入了公路的車流。
機身調(diào)轉(zhuǎn)方向準備對準跑道的同一時刻,江瀾的目光無意間瞥見遠處,在跑道的鐵絲網(wǎng)與圍欄之外,土路上赫然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頭旁邊立著的一個遠到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