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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因老房子有兩間臥室，他們享有的短暫“分居”。

到了漠河的第一個夜晚，重新回到兩個人住一間房的環(huán)境，即使舞廳的音樂早已散去，空氣里卻仿佛還殘留著那份未盡的曖昧，連帶著一絲不知該如何自處的尷尬。

江瀾小腿上的傷口被換上了新的敷料，昨日猙獰的口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收斂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細線，正在緩慢愈合。

明天將動身前往更北的村落，這是他們在漠河市區(qū)的最后一日，而今天，他們選擇去往一個不同尋常的目的地。

白墻圓頂?shù)慕ㄖ瑤е┰S的俄式風格，外觀卻更肅穆，是五六大火紀念館。

工作日的上午，館內(nèi)參觀者寥寥，江長于平原地區(qū)的江南水鄉(xiāng)，此行一路，見過的連綿山巒于他而言已是新奇與壯闊。

他無從想象，幾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是如何以不可阻擋之勢蔓延擴散，在短短時日內(nèi)，將無垠林海化作人間煉獄。

紀念館占地不大，陳設(shè)脈絡(luò)清晰易懂，圍繞著人與自然的主題，以時間為線，講述起火、救火、重建、新生的全過程。

參觀入口處，文字介紹寥寥幾行卻沉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以幾十公里時速蔓延的山火，以萬公頃為計量單位被燒毀的森林，短短兩日之內(nèi)被湮滅的諸多林場......

那些靜臥于群山懷抱中的小鎮(zhèn)村莊，當年陷入火海時是怎樣一番絕望景象。

家園轉(zhuǎn)瞬變成一片焦土枯木，對于當?shù)氐娜藗兌裕质且环N怎樣徹骨的傷痛，江瀾無處想象。

也許攝影師對圖像有著天生的敏感，墻上一幅幅經(jīng)過放大修復(fù)的老照片，即便畫質(zhì)還是有些模糊，卻帶著直擊靈魂的力量，能把人拉回那個驚心動魄，壓抑沉重的歲月。

濃煙翻滾著直沖天際，好像即將吞噬天空；土路被熱浪烤的揚沙起皮，兩旁已經(jīng)有點點火光從林間竄出。

望不到邊的火海里，只剩隱約可見樹干形狀的枯木；天空被映成詭異的猩紅，難以分辨白天黑夜；老舊的民房在烈焰前孤獨等待著最終的命運......

他想起昨日車窗外掠過的那些寧靜小鎮(zhèn)，四面環(huán)山的地理位置，當年被山火包圍吞噬，是否會成了無處可逃的絕地。

幾十年前，人們倉皇逃離棲息的家園時是何等的絕望與悲愴，那些親眼看著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被大火吞噬，喪生于昔日家園的人，又該怎樣去療愈自己的創(chuàng)傷。

紀念館氛圍肅穆，陳野也比平日更為沉默，江瀾無從分辨，他是想起了常年與山火作戰(zhàn)，穿行于林間火場的父親，還是勾起了他自身職業(yè)經(jīng)歷中，關(guān)于危險與守護的記憶。

江瀾只是安靜地走在他身側(cè)，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沉重的的哀慟。

他清楚，陳野始終堅定地熱愛這片土地，不管以什么樣的身份。

館內(nèi)有一處區(qū)域是搭建的實景模型，專門按比例還原當年的災(zāi)難現(xiàn)場：被烈焰熏得黢黑的斷壁殘垣，燒的扭曲變形的鐵軌，還有那處最具沖擊力的，被定格在火焰吞噬瞬間的焦黑人體......

人類的力量在自然面前渺小得不堪一擊，求生的本能與堅強的意志，最終還是被無情烈焰所吞噬，那一刻的生死抉擇仿佛也隨之被還原，一切太真實，也太殘忍。

江瀾默默將相機鏡頭蓋合上，下意識地靠近身邊的人，手臂不經(jīng)意地輕輕貼上對方的袖子，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去一絲微弱的溫暖與力量。

除了災(zāi)難現(xiàn)場記錄，展館中也收錄了許多的人員面孔與文字資料。

參與救援的軍人、森警，還有普通的民眾，那是曾為守護這片土地付出與犧牲的人們。

一幅照片里，救援結(jié)束后當?shù)氐木用窀糁G皮火車的車窗與救援隊伍告別，人們的臉上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疲憊、悲傷，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最為純粹的樸實情誼。

“你工作的時候，有遇到過山火嗎？”江瀾的聲音很輕，打破這片良久的沉默。

陳野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照片，上面的人像有些模糊，里面的人穿著八十年代的老制服。

“大多是雷擊火，現(xiàn)在裝備技術(shù)發(fā)達很多，火情發(fā)現(xiàn)得早，所以規(guī)模一般不大，而且，我們主要是協(xié)助森林消防。”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尋常公事。

“但總會存在著一些不可預(yù)測性的吧，你會怕嗎？”江瀾追問。

陳野沉默了片刻，視線依舊膠著在那些模糊卻堅毅的面孔上。

“還好。”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內(nèi)心，那張照片讓他想起警民之間的魚水之情，那是他從警校時接受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