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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的,當(dāng)然漂亮?!苯瓰懽旖菑澠?,他側(cè)頭看向陳野,“你家里陽臺上好多空花盆,叔叔阿姨以前一定也很喜歡花吧?!?
“嗯,”陳野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沿輕輕敲了敲,“他們比我養(yǎng)得好多了?!?
火車駛向遠方,欄桿抬起,車子跨越軌道輕輕顛簸,一路向前,不久便停在一處不甚起眼的石階旁。
陳野換擋,拉手剎,熄火,動作一氣呵成。
江瀾透過車窗,看到了臺階上面,入口處的那塊巨石,上面有些褪色的紅字寫著“棲霞山植物園”,有些驚訝地笑了,“想不到這里居然也有一座棲霞山?!?
“鎮(zhèn)里游玩的地方不多,公園這幾年倒是新修了幾個,棲霞山是年頭最久的一個了,我小時候就叫這名字了,風(fēng)景好些,”陳野推門下車,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他的肩頭,“應(yīng)該比那幾個更適合你拍照。”
江瀾點點頭,跟著他踏上原木色的臺階,巨石背后就是一個鋪著瓷磚的廣場,幾根旗桿佇立,彩旗在微風(fēng)中飄揚。
從這里可以俯瞰大半個小鎮(zhèn),那些色彩鮮明的樓房被群山包裹。
“這個棲霞山倒和我想的不太一樣?!苯瓰憣⑾鄼C掛在脖子上,陳野自然地伸手接過他的背包。
這里在火車站背后,離鎮(zhèn)中心有一點距離,與其說是植物園,不如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公園,一路上行人和車子都寥寥。
“嗯,”陳野陪著他走走停停,“和你們那的不太一樣,沒有楓葉,大多是松樹。”
江瀾在一處石階停下,仰頭將鏡頭對準被層層枝椏環(huán)繞的藍天:“你去過南京?”
“大二暑假,我們專業(yè)被抽調(diào)到那邊,執(zhí)行一次重大賽事的安保任務(wù)。”陳野回想起那段日子,仿佛記憶也帶著潮濕的熱氣。
江瀾一邊慢慢向上爬,一邊不自覺地想象著警校時,年輕的陳野穿著執(zhí)勤服,站在金陵最悶熱潮濕的夏日里的樣子。
他如何應(yīng)對室外那悶得人喘不上氣的暑氣?又如何與說著地道方言的老人家溝通交流?
缺乏經(jīng)驗的實習(xí)生,不熟悉的地域環(huán)境,工作開展的估計很難。
“那很厲害啊,不過應(yīng)該也很辛苦?!?
“辛苦倒談不上,”陳野的聲音從身側(cè)傳來,平靜無波,“算是一次......很難得的經(jīng)歷,如果不是那次抽調(diào),我也不會有機會去到南方?!?
“你覺得南京怎么樣?”江瀾狀似隨意地問,這段路石階有些陡了,連帶著他的心跳也悄悄快了半拍。
“南京......”陳野沉吟片刻,像在仔細斟酌詞句,“很好的城市,龍蟠虎踞,六朝古都。”
他頓了頓,側(cè)過頭,目光極快地、鄭重地掃過江瀾的臉,又很快轉(zhuǎn)回去:“鐘靈毓秀?!?
“那你呢,你以后準備在哪里發(fā)展?換個環(huán)境,其實未嘗不是一種新的開始。”
江瀾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而且,像你這樣的人,到哪里都不會差的,肯定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陳野極淡地笑了笑,輕輕搖頭,沒有接話,他能聽懂那話里更深層的意味。
人的眼界是隨著腳步拓寬的,小時候沒見過海,以為家門前呼瑪河的支流就是波濤洶涌,沒爬過高山,以為小鎮(zhèn)周圍的峰巒便是全部。
踏上這趟旅程,陳野本是為了告別。
看一看這片養(yǎng)育他,又埋葬了他至親的土地,不再以一個警察的身份,告別曾經(jīng)職責(zé)之下日夜守護的山林。
原以為不管是對生活還是對這里已再無留戀之處,自己不過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開始了一場形式主義的巡禮,一次允許自己偷懶,徹底放空的漫長休假。
可陳野卻未曾察覺,那些過去,早已熔鑄進他的骨血與人格,正是那些經(jīng)歷塑造成了他。
而身邊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人,正帶著他早已褪下的明亮色彩,試圖將他拉回陽光之下。
而南京,無論從時間上還是地域上,那都是一個過于遙遠的詞匯,是他規(guī)劃之外、從未想過的遠方。
縱然他手握謀生的底牌,積蓄的退路,可他從前也不過一個基層民警,辦過幾年的案子,在體制內(nèi)當(dāng)了幾年的公職律師,但讓徹底離開這片熟悉的故土,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南方都市重新開始,即使有大把試錯的成本,可深埋于心底的怯意仍悄然蔓延。
與他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遠方,而江瀾似乎也成了“不可即”的一部分,因此他還是退了一步。
他并非察覺不到江瀾的心意,也不是對自己悄然變化的心緒毫無感知。
他只是將這一切都歸結(jié)于命運一場萍水相逢的饋贈,不去奢求更多。
就像他曾平靜地接受了江瀾的出現(xiàn),未來這段旅程結(jié)束,他也會同樣平靜地接受他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