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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配點東西一起能好一點。”陳野的聲音很輕,神色柔和,好像并不是在和他對話,“我媽以前喜歡做辣椒醬,夾在里面吃。”
大興安嶺的防火期從冰雪融化的季節開始,到冰雪降臨的季節結束,夏季雷雨山火高發,父親經常需要抽調上山執勤,母親總在他出發前熬好一小鍋牛肉辣椒醬。
牛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丁,與新鮮的紅皮牛角椒一起下鍋,再放黃豆醬,辣椒面一起,最后熬出紅油,放多多的白芝麻粒,裝在小黃桃罐頭瓶里,給父親帶上山,最還會留下一小碗給他。
母親會把冰箱冷凍層里的白饅頭或是大餅提前拿出來解凍,上鍋一溜,就會變得比剛買回家時宣軟許多。
從中間劈開一半,再把辣醬抹進去,辛辣與碳水混合,刺激著人的味蕾。
年幼的孩子味覺總是更敏感些,陳野小時候有時也會期待母親新做的牛肉辣醬,就像那時的他會期待父親上山打火以后特意給他帶回來的補給,里面會有泡面、火腿腸和豆豉魚罐頭,好像這種時候,大人會默許這些并不算健康的食物進入他的肚子。
陳野并不多說些什么,江瀾也默默地咀嚼著,只是這一口有點太扎實了,稍微噎住了嗓子,面餅外皮上烘烤過的干粉滑落,弄得他嗓子很癢,止不住的嗆咳。
陳野被拉回現實,幾乎同時,一瓶水已經擰開,遞到江瀾唇邊,陳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慢點喝。”
就著他的手猛灌幾口,江瀾才緩過氣,眼角還掛著劇烈咳嗽導致的生理性的淚珠。
他才覺得有些緩過來,眼尾仍有些泛紅,最后一口水咽下的同時,眼角仍余一滴淚,不受控制的滑落。
只一瞬,略帶薄繭的指腹已輕柔地拂過,揩去了那點濕意,仿佛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自然反應。
狹小的密閉空間里,空氣驟然凝固。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卻在兩人之間炸開無聲的驚雷。
江瀾愣在原地,陳野也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有些越界,將水瓶塞進他手里,迅速抽身坐回駕駛座。
他目視前方,發動汽車,只有緊繃的面部線條和微微滾動的喉結,泄露方才那片刻的失守與波瀾。
“謝謝你啊。”江瀾的聲音里帶著啞意。
陳野沒有回應,輕輕咳了一聲,仍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些冰封數年的角落,正逐漸發出一絲細微的碎裂聲響。
旁人聽不到,而他震耳欲聾。
汽車按原計劃的路線繼續行駛,黑色的美系越野車駛過略顯荒涼的村莊,最終穿行于廣袤無垠的林海,像一葉駛往秘境深處的孤舟。
前方仍有新的目的地在等待著他們,那里有古老的撮羅子,神秘的鄂倫春文化,有篝火的輝光,有更加深邃的夜,和一段亟待厘清,卻悄然生長的情愫。
第8章 捕夢網
十八站,因最早曾是清光緒年間連接嫩江與漠河的第十八座驛站而得名。
現如今,時光流轉,這里已然成為了一個更為深刻的符號,中國東北部最古老的游獵民族之一——鄂倫春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上世紀五十年代,鄂倫春人積極響應政府號召,放下獵槍,走出深山,從近乎原始的社會生活形態一步跨入現代社會模式,至今也不過七十余載春秋。
江瀾學生時代曾看過一部紀錄片,九十年代拍攝的片子,畫質有些模糊卻更添幾分神秘色彩,主題是講述這里的最后一位“山神”。
影像雖舊,卻從那時起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關于遙遠北境與神秘民族的種子。
時過境遷,眼前的鄂族民居是一排排獨門獨戶的平房,每家有自己的小院,外圍用齊整的木柵欄分隔開,房屋墻體被刷成淡藍、淺粉等柔和的色彩。
幾年前當地政府大力改善基礎設施與人居環境,對這里的平房進行了外圍改造和集中統一供暖,現如今,在蒼翠林海的背景下,這里顯現出一種堅韌又恬靜的生命力。
民房片區往東,一座二層的木樓是這里的鄂倫春族風俗館與非遺體驗館;西邊則是鄂倫春族風情園,他們提前預定的撮羅子民宿就在園里,兩者內部通過一條水泥小路相連,如同一條紐帶,鏈接著這個民族的過去與現在。
江瀾曾再次尋找那部古早的紀錄片,在評論區里看到過一種觀點:離開了山林的鄂倫春,是否就失去了靈魂?對此他并不認同。
時代洪流之下,個體如舟,順勢而行。
改變,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存與堅守,普通人守護好自己的家庭與眼前的生活,本身就已是一種不易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