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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晌午,隊伍在一片臨湖的樹蔭停下,稍作休歇用膳。
昭寧也下車走了走,雙慧帶宮婢們尋了個干凈的草地鋪設地衣、錦墊、小案等物,外圍有映竹領人支起紫綾步障。
王英就拔了根狗尾巴草,逗鳥籠里的小五玩兒。
小五在宸安殿悶久了,嗅到野外清新氣息,撲騰著羽毛鮮亮的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昭寧打開鳥籠讓它出來,小五果然高興得繞著她打轉轉,然后振翅飛走了。
王英一急,立馬要追,誰知被一只小鳥逗著轉圈圈!
昭寧忍俊不禁,“隨它去吧。”
小五養了七八年,聰慧有靈性,以前好幾次將它放生山野,它竟又自個兒飛回來,因而昭寧不怕它飛遠迷失。
果然,不多會身后就傳來清脆的鳥叫聲。
昭寧笑著回眸,表情卻微微一頓。
只見是陸綏闊步而來,小五老神在在地踩在他肩膀上,他們的上空,還盤旋著一只猛戾矯健的海東青,雄赳赳氣昂昂的。
昭寧抿抿唇,幾乎是本能地后退兩步。
最重優雅儀態的公主,兒時繼被陸綏的馬驚嚇跌倒后,一次踏春又被他豢養的海東青叼走了發髻上最閃耀漂亮的東珠。
淩霜帶人去追,陸綏卻不舍愛寵喪命,冷著臉說會還她一模一樣的,牧野就在旁接話:“等今夜玄穹拉了屎,自然就能還公主寶貝了。”說完哈哈大笑,害她氣紅了臉,窘迫又狼狽,在一眾皇子公主乃至世族子弟閨秀面前丟盡了面子!
哪怕當時父皇狠狠罰了這兩個紈绔給她出氣,昭寧現在想起還是有點郁悶,尤其是看到陸綏身后,那個吊兒郎當吹著口哨走來的牧野!
他們還廝混在一起!
昭寧氣鼓鼓地瞪了陸綏一眼。
陸綏心頭微緊,舒展的眉宇也皺了起來,“令儀……”
“不許你喚本公主名諱!”昭寧冷哼一聲別開臉,只叫小五回來。
誰知一向認主的小五非但不回,反倒親近地撲閃翅膀蹭了蹭陸綏。
好似陸綏才是它的主人。
昭寧少不得又賞陸綏一記冷眼,小五這只小叛徒也不要了,轉身就回了步障內,命侍衛們嚴加把守!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陸綏頓時臉色難看地僵在原地。
牧野樂了,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陰陽道:“瞧瞧,我這種不學無術之輩是領會不到公主的‘好’了,還是陸世子有福氣——嗷嗷嗷疼!”
話未說完,一記拳頭砸得牧二少跳腳直嚷疼。
陸綏面無表情,薄唇吐出一字:“滾。”
牧野縮縮脖子,大呼小叫地走了,誰知剛回自家馬車,就被母老虎夫人擰著耳朵狠狠揪了把,痛呼聲驚飛一樹麻雀。
陸綏看著前方直邦邦守在步障外的侍衛們,煩躁又無力地攥了攥拳頭,絲絲縷縷的悔意如理不清的線團,牢牢將他纏緊、勒住。
平心而論,牧野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恣意,實則有一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赤誠之心,是以他才會與之相交至今。
可昭寧的厭惡也明晃晃。
顯然又將他與最不堪的紈绔歸為同類,避之不及。
偏偏他難以啟齒,難以解釋,因他少時,確實當過一陣子紈绔。
他以為做了錯事,母親也會像其他侯爵世族的主母一般,擺出最威嚴的冷臉斥責懲罰。
所以任由那群紈绔子弟牽走他的烈馬,不想歪打誤撞,嚇到了宣德帝最疼愛的小公主。他在宮里領了罰,心底隱約竊喜,事態嚴重,母親必然不會坐視不理,可惜回到家,只有一道緊閉的院門,他翻墻進去,終于如愿以償得到母親一個訓斥,卻是一句:
“孽障!當初我就該掐死你!”
而后不過兩日,母親就嫌惡地搬去了護國寺清修。
定遠侯大發雷霆,將兒子暴揍一頓,直接丟去軍營千錘百煉。
少年那顆故意裝出來的壞心在日復一日的漠視里終是冷了,淡了,死了,午夜夢回卻開始頻頻出現哭得梨花帶雨的昭寧公主。
于是開春郊游便命玄穹再給她送一份賠禮,誰知玄穹被東珠奪目的色澤吸引,再次歪打誤撞,把那位高貴的公主得罪個徹底。
這原本沒什么,他們本就毫無交集,他愧疚,只是良知作祟,賠禮送罷也不會與公主有任何來往。
正如那夜定遠侯所言:他最瞧不上那種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嬌氣包!
誰又知,命運的齒輪會在次年秋悄然轉動。
人稱京都小霸王誰也不敢招惹的陸世子去護國寺探望母親,被人當頭砸下一兜沉甸甸的青梨,寒目抬眸,樹上竟是一臉無措的昭寧公主。
“對,對不住啊,手滑了,你疼不疼?要找個醫士給你看看么?”
他搖頭說不必,轉身欲走時懷里被塞了幾個梨子。
向來見到他就繞道如避瘟神的公主,彎唇笑得甜美,“這個送你,就當是賠禮了。”
說完一溜煙跑沒影。
他倒還奇怪,公主不是很討厭他嗎?隨后才意識到,母親說不想見到他的臉,他就戴了面具,原來公主根本沒認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