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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安殿。
四皇子楚承稷病重,湯藥比膳食用得勤,尚在殿外就能聞到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
昭寧踏進來,更是止不住的心酸,心疼。
殿內靜悄悄的,庭院棗樹下擺了張躺椅,椅上鋪著西北進貢的開司米山羊絨毯,厚實柔軟,身著青衫的少年懶洋洋地側躺其上淺寐,手邊擱著本她送他的武俠小說《撼昆侖》。
昭寧放輕了腳步近前,見其蓋在身上的衾被踢掉了一角到地上,不免蹙眉。
秋晨涼,體弱之人本就畏冷,最不能受寒。
她俯身提起來,觸手的瞬間發覺被子里側有種特殊的毛絨感,似想起什么,翻開一看。
果然,里邊縫了一張上好的虎皮。1
不,觀其厚度與寬度,應是兩張。
昭寧思緒一晃,有片刻出神。
上輩子,她沒有意外聽到關嬤嬤和小姑娘的話,只知小芙園的老虎是溫辭玉帶人處理的,后來在弟弟這里看到虎皮,自然而然就認為是溫辭玉特地送來,回贈謝禮時溫辭玉沒有否認,她不作另想。
如今才發覺,溫辭玉順水推舟,真正出力受傷的陸綏,卻無聲淹沒在她固執的偏見和長久以來的厭惡里。
“唉喲,你要喜歡,只管拿去。”那淺寐的羸弱少年已悠悠轉醒,見姐姐望著自個兒的被子出神,輕“嘖”一聲,好笑打趣。
昭寧回了神,輕嗔他一眼,嘟囔道:“誰要你蓋過的!”說著仔仔細細地替他掩好被角,又問,“今日如何?早上的藥可喝了?”
“好著呢!”楚承稷揚揚下巴,示意她看一旁小幾上空了的藥碗。
昭寧放心下來,在楚承稷身邊的錦杌坐下,看他面容雖蒼白憔悴,好在神清目明,有興致開玩笑看書,想來心態一如既往的開朗,等淩霜帶神醫進京后——
“哎哎哎!”楚承稷忽伸出手,一臉不滿地在昭寧眼前晃了晃,“我又不是快死了,以后見不著了,你這么直勾勾地盯著我作甚?”
昭寧聽這話,鼻子忽然酸得厲害,眼前浮現上輩子他噩耗傳來的驚絕悲痛,淚水就再也抑不住地涌上來了。
她一把抱住了瘦弱單薄的少年,哽咽不已:“不許胡說!”
楚承稷眉眼間的玩笑霎時消失個干凈,幾度啟唇,竟不知說什么,好半響后,只好頹然抬手,拍了拍昭寧微微顫抖的背脊。
其實他是快死了。
前一陣吐血后昏迷不醒,近幾日卻夜夜難寐,神思亢奮,太醫開不出藥方,個個撓著愁得快掉光頭發的腦袋長吁短嘆,道這是回光返照的跡象,指不定哪日就突然斷了氣。
但他怕太突然,會嚇到她,也希望她別太惦著這個沒心沒肺的弟弟。
所以開個小玩笑。
孰料,她連小玩笑都承受不住。
唉。
楚承稷輕輕一嘆。
昭寧抬袖蹭去眼角濕潤,松開他,看著他來不及躲閃而流露出哀傷不舍的眼睛,正色道:“你想死了好去和母后團聚?做夢呢!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找到茂神醫了,最遲月底進京。”
楚承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這或許是姐姐為了安他的心。
少年仍是彎唇笑了笑,長大后與昭寧只還有七分相似的臉龐映在清晨細碎的金芒里,也發出熠熠光彩來。
姐弟二人相伴敘話,隨侍宮人自覺忙活去了。
至巳時,忽有一陣清脆雀躍的鳥叫聲由遠及近。
昭寧回眸便瞧見個清秀的小太監提溜著金籠走進來,籠里裝著的五彩鳳鳥看見昭寧,撲棱著翅膀叫得更歡。
怨不得小五忽然激動,它本就是昭寧養大的鳳雛,因昭寧怕楚承稷時常悶在宮里枯燥無趣,出嫁后便將愛寵留在了宸安殿,只不過小五的脾氣隨了主人,嬌縱挑剔得不行,早上務必要去御花園溜達一圈才肯安生。
昭寧頗為懷念地接過鳥籠,打開籠門,小五高興得繞著她嘰嘰喳喳地轉圈圈。
楚承稷瞥了眼耷眉臊臉立在一旁的映山,“這是被誰欺負了?”
映山郁悶別開臉,起先還不說,等主子皺眉,不得不咬牙切齒道:“我回來路上聽見散朝去衙署的大人們議論,那陳御史又參了咱們公主一本,說什么行徑驕橫形同悍婦——”
“……我?悍婦??”
昭寧正逗鳥呢,冷不丁地聽見這話,詫異得瞪圓了眼眸,一臉不敢置信。
楚承稷猛一拍桌,氣得要起身理論:“他們可道姐姐是少婦、美婦,唯獨悍婦荒誕!咳咳,世上豈有如此仙姿玉貌又嬌柔矜貴的悍婦啊!”
昭寧雖然也氣,但看到弟弟怒得直咳嗽,忙又扶著他坐下,叫他別急,身子為重,“反正我也不是頭一回被告狀,待會去上書房問父皇便知。”
“家長里短,無傷大雅。”
隨著一道雄渾不失寵溺的嗓音響起,身穿朝服的宣德帝只帶了大監輕簡而來,宸安殿侍奉左右的宮婢太監們跪了一地問安。
“父皇!”
昭寧欣喜迎上去,要行禮但被宣德帝攔了攔,她只好挽住父皇手臂,有點心虛地問:“是不是中秋夜女兒打他耳光的事?”
宣德帝無奈地笑了,點點她額頭道:“你呀,駙馬那么高大一個郎君,又是皮糙肉厚的武將,你是皇宮里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也不怕打疼手?”
昭寧心說要是能重回早一點,她指定不那樣。
但往事不可追,不必過于糾結懊悔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