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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仁贍站在壽州城樓上,孤獨地迎著寒風。遠處塵土蔽日,一隊隊敵軍正向四面八方開進,而城外,密密麻麻的周軍營寨已將壽州城圍了個水泄不通。毫無疑問,正陽一戰后,柴榮再度取得了戰爭的主動權,正以壽州為中心迅速擴張,瘋狂地向鄰近州縣發起進攻。這樣下去,即使自己守住了壽州,也不過是一座孤城而已。淮南戰事,正滑向必敗之局。從軍以來,他縱橫江南,鮮有敗績,但現在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
一大隊周軍騎兵突然涌出了軍營,直奔城樓而來。劉仁贍定睛望去,這隊騎兵衣甲鮮亮,氣勢雄壯,一看就是精銳之師。在軍陣中央,隱約出現了一頂杏黃傘蓋。難道柴榮親自到陣前來了?一股熱血直沖胸臆。劉仁贍疾呼:“快取我弓箭來!”如果能抓住機會,在陣前一箭射殺柴榮,豈不是能一夕之間挽救危局?
這支軍馬行至距城樓一箭之地停了下來。軍陣分開,一人身著黃袍,策馬而出,正是柴榮。二人四目相對,陣前一片肅靜。
“劉彥貞部已在正陽遭我全殲,淮南指日可下。如今壽州已成孤城,將軍堅守三月有余,已盡了忠義,何必執迷不悟。所謂人擇明君而臣,鳥擇良木而棲。將軍胸懷大志,身負大才,早些歸降,朕必有重用,何苦為李璟陪葬?”柴榮揚鞭指著城樓,高聲道。劉仁贍面沉如水,并不答話,暗暗把一支利箭搭上了弓弦。
柴榮策馬前行幾步,又道:“戰端一開,玉石俱焚。我知將軍忠義,但城中士民有何罪?為什么要讓他們無謂地遭受戰禍?”話音未落,劉仁贍已閃電般地舉起弓,輕舒猿臂,弓弦響起,一支利箭對準柴榮直飛過去。
事發突然,柴榮身后的將領們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聽得一片驚呼,那支箭狠狠地扎在柴榮馬前數步,箭羽兀自抖動不已。
柴榮仰天大笑,“一箭射殺一天子,天下寧復有天子乎!”接下來,柴榮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震驚的事。他輕輕抖著韁繩,縱馬前行,走到了那支箭墜地的地方。柴榮揚起頭,挑釁地望著城樓上的劉仁贍。天地間一片死寂,兩軍將士呆若木雞,似乎誰也不敢去打擾兩個男人之間這場特殊的對決。
劉仁贍的手在輕輕顫抖,他一咬牙,彎弓搭箭,對準柴榮的前胸,狠狠地射出了第二箭。這場對決,他只能勝,不能敗。
33 威震淮南
那支箭閃著銳利的寒光,在半空中旋轉著劃了個漂亮的弧線,準確地射向柴榮的胸口。柴榮一動不動,冷冷地盯著城樓上的劉仁贍,連看也不看正向自己飛來的利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支箭牽引著,連眼皮也不敢眨。“啊!”一陣驚呼,利箭“撲”的一聲插入距柴榮只有幾步的地上!柴榮的周圍宛如有一種強大的氣場,就算他步步上前,劉仁贍射來的箭都只能無奈地跌落在他的面前。短暫的沉寂之后,“萬歲”之聲沸騰原野,后周全軍興奮異常,他們親眼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自己的皇帝用強大的氣場連續擊敗了劉仁贍的兩次怒射!
柴榮仰天長笑,揮鞭遙指城樓上的劉仁贍,高聲喊道:“天意如此,劉公若還不幡然悔悟,待我攻城,玉石俱焚!”言畢,撥轉馬頭,在驚天動地的“萬歲”聲中昂首而去。他知道,這場沒有流血的交鋒,自己已然完勝。劉仁贍又氣又急,啪地一聲將長弓折為兩截,投弓于地,頹然嘆道:“難道真是天不佑唐耶?也罷!我只有與城共存亡,以表忠節了!”唐軍將士聽了,無不垂頭喪氣。
后周大軍的猛攻開始了。皇帝親臨戰陣令全軍士氣大振,將領們更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盡快踏平壽州城。但柴榮最擔心的卻并不是壽州城里的劉仁贍,而是仍留在淮南的兩支援軍。劉仁贍縱然善戰,也不過是甕中之鱉。但南唐水軍萬余人尚在涂山,皇甫暉部也有三萬人馬據守滁州(今安徽滁州)附近的清流關,若不把這兩支南唐軍隊殲滅,一旦戰局有變,他們隨時可能在周軍側翼發動襲擊。
柴榮決定首先對付對浮橋威脅最大的南唐水軍。只是,自己密令王環打造的水師還在閨中,目前還見不得人,怎么辦?思慮再三,柴榮找來最信任的幾個將領商議對策。眾將一聽,都默然不語。后周家底起于河東,根基則在中原,建國后南征北戰,都是陸戰,從未在南方水網之地作戰,毫無水戰經驗。何況,后周沒有水軍,難道用騎兵對付大江之上的艦船?
一人緩緩走了出來,聲音穩重而堅定:“臣愿往涂山,為陛下蕩平賊寇。”柴榮一看,正是愛將趙匡胤。“愛卿欲以何計破之?”柴榮饒有興趣地問。他很想知道,連他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兒,趙匡胤會有什么好點子。趙匡胤微微一笑:“事在人為。臣現在還沒有想出什么好辦法,臨陣隨機應變而已!”柴榮哈哈大笑:“好一個隨機應變。好,我給你精兵一萬,前往涂山破敵!”
趙匡胤領命昂首而去,有一人卻面色蒼白,惴惴不安,正是他的父親趙弘殷。趙弘殷時任右廂都指揮,是后周軍中大名鼎鼎的禁軍將領。高平之戰后,柴榮更偏愛張永德、趙匡胤等后起之秀,趙弘殷也逐漸退居幕后,但他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兒子的表現。趙匡胤被提拔為禁軍將領后,父子二人分掌禁軍,可謂榮耀至極。但趙弘殷深知,樹大招風,他們父子今后行事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以免出現差錯,授人以柄。今天見兒子居然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要用步騎去滅南唐水軍,頓時心頭打鼓。
趙弘殷實在放心不下,找到正在集結軍隊的趙匡胤,悄悄問:“你到底有什么打算,就這么有把握能勝?南唐水軍名揚天下,縱橫江淮,罕有對手,可不是好對付的主!”趙匡胤看了看面色焦慮的父親,嘿嘿一笑:“父親放心,半月之內,必凱旋而回!至于如何破敵,此乃軍機大事,不可泄露!”趙弘殷愣了。兒子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軍機大事,確實不能輕易透露,就算父子之間也一樣。趙弘殷憂心忡忡地看了看兒子,嘆了口氣:“此戰關系重大,切莫輕敵,你好自為之吧。”
趙匡胤領軍,下令偃旗息鼓,晝伏夜行,密奔涂山。全軍距離涂山尚有三十里,趙匡胤令全軍隱蔽休整,又派出偵騎前往淮水邊打探。消息很快傳回,南唐戰艦全部停靠在淮水邊,全軍則在涂山腳下宿營。趙匡胤仰天大笑:“果不出我所料,大事成矣!”
喊殺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被驚醒的唐軍士兵們紛紛提起兵器,列陣沖出了營門。薄薄的江霧下,百余后周騎兵正落荒而逃。“抓住賊軍,砍下他們的人頭,回去領賞啊!”看著這些零零落落的后周騎兵,唐軍將領們頓時兩眼放光,立即召集軍馬沖了過去。這支南唐水師自出兵以來,朔江而上,威風八面,眼見就要攻到正陽渡,成就大功。沒想到柴榮大軍猝然而至,劉彥貞部全軍覆沒,嚇得掉頭就跑,一直退到涂山。唐軍將領們正為如何向皇帝交差苦惱,這些零星的后周騎兵竟然羊入虎口,豈不是天賜厚禮?
除了少數部隊留在江邊看守戰船,唐軍大隊人馬看準了后周散兵緊追而去。剛追了不到十里路,只聽得戰鼓聲驚天動地,不計其數的周軍突然殺出,將他們攔腰截斷。唐兵猝不及防,頓時亂作一團。趙匡胤則親率精騎,馬不停蹄,直奔淮水,旋風一般殺進了南唐軍營。南唐水軍在平原之地哪里敵得了如狼似虎的后周鐵騎,很快潰不成軍,唐軍都監河延錫也在亂軍中被砍了腦袋。日當正午,涂山腳下已是尸橫遍野。這支在淮水上耀武揚威的南唐水軍竟稀里糊涂地覆滅于原野之上。停在江邊的戰艦除了少數逃走,大部被周軍繳獲。
趙匡胤長吁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在淮水上擊敗南唐水軍,唯一的機會在陸上。而不管對手在淮水上如何耀武揚威,他們總會在岸邊駐軍扎營,而那便是優勢轉換之時。趙匡胤還清楚,這支水軍驕傲自大,此次一路西進寸功未立,必然急躁,若以兵誘之,必然上當。結果正如他所言,事在人為,沒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只是,必須揚長避短,洞悉并利用對手的弱點。
趙匡胤這么快凱旋歸來令眾將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沒想到,趙匡胤竟然短短數天之內就殲滅了人見人怕的南唐水師,這可是把號稱“胸中藏十萬雄兵”的李谷嚇得連夜焚糧退兵的那支艦隊啊!柴榮拍著趙匡胤的肩頭,笑道:“愛卿如此神勇,朕干脆把皇甫暉這個大禮也賞給你吧!”
皇甫暉可算是影響了歷史的人物。當年正是他帶頭在魏州發動兵變,又率領亂軍擁戴前來鎮壓的李嗣源為帝,導致一代梟雄李存勖兵敗身亡。后晉末年,契丹南下,攻陷開封,皇甫暉率部渡江南下,投奔南唐,一直做到了節度使的高位。在亂世混了這么多年,皇甫暉也算是個沙場上的老油條了。這次領兵來救壽州,皇甫暉眼見劉彥貞兵敗,情知不妙,趕緊退到了滁州外圍的清流關觀察形勢。沒想到形勢還沒觀察清楚,趙匡胤已經帶著虎狼之師氣勢洶洶而來。
皇甫暉驚恐萬分,徑直逃進滁州城。守軍正準備毀掉護城河橋,沒想到趙匡胤來得如旋風一般,竟然帶著騎兵徑直沖過了護城河,直抵城下。南唐守軍個個瞠目結舌。皇甫暉看著盔甲閃閃發亮的趙匡胤,自嘲地搖了搖頭。他不準備像劉仁贍那樣抱定為主效忠的決心死守城池。他是魏州人,逃到淮南原本就是無奈之舉,他對南唐皇帝沒有感覺,對滁州城更沒有感覺。這么多年,他經歷過太多戰爭,太多叛亂,這一切令他厭倦,實在沒有必要像劉仁贍那樣死守孤城。他只想速戰速決,是勝是敗都無所謂,只要能盡快結束這一切。
“趙將軍,今日你我各為其主,難免一戰。我不打算死守,讓兩軍士兵們受罪,不如你退出百步,待我領軍出城,雙方一決勝負吧!”皇甫暉大喊。趙匡胤聽出了皇甫暉語氣里的老邁與無奈。他笑了笑,揮了揮手,周軍面對城樓,徐徐而退。對付一個毫無斗志的對手,最好的辦法不是把他逼上絕路,而是給他放棄的機會。
兩軍很快列成陣勢。當雙方戰鼓擂響之時,趙匡胤已縱馬揮劍,閃電般沖了出去。既然皇甫暉這么急于結束煎熬,那不妨用最快的方式結束這一切。趙匡胤把身子伏在馬鞍上,一手抱住馬脖,一手緊握長劍,厲聲高呼道:“我只取皇甫暉,不想死的都給我閃開!”他身邊是如波浪一樣裂開的戰陣,斗志全無的南唐士兵沒有一個人愿意阻擋正撲向自己主帥的趙匡胤。皇甫暉臉色大變,急忙舉起刀,試圖擋住這個氣勢洶洶的對手。當他抬起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真的老了,眼睜睜看著趙匡胤的長劍閃電斬來,他卻怎么也跟不上對手的速度。利刃從皇甫暉的腦門劃過,他只覺得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栽落馬下。滁州城外的這一戰迅速分出了勝負。趙匡胤一劍斬落皇甫暉,令南唐士兵徹底喪失了斗志,整支軍隊向周軍繳械投降。趙匡胤順利攻克滁州。
受傷被俘的皇甫暉被押到了壽州城外的周軍大營。這位曾點燃了一代天驕李存勖覆亡導火索的傳奇人物被帶到了柴榮面前。柴榮細細端詳著這個名聞天下的俘虜。年過半百的皇甫暉早已沒有了當年的豪氣,兩鬢斑白,滿臉滄桑,頭上包扎著浸血的麻布,全身血跡斑斑。柴榮頓生憐憫之心,他輕嘆了口氣,問道:“將軍是沙場宿將,精通用兵之道。為何不據堅城而守,反而強要出戰?”
皇甫暉就像沒有聽到,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喃喃道:“我累了,想躺一會兒。”說罷,也不等柴榮同意,便大大咧咧地躺了下來。柴榮擺擺手,制止住想要上前的衛士,靜靜地等著皇甫暉。過了好一陣,人們終于聽到了那個老邁的聲音:“我在晉為將之時,曾與契丹人交戰。契丹人之兇悍狠毒,至今難以忘懷。當年我渡河南下逃離中原,就如今日被擒一樣,不是我不愿為國盡力,而是自知實力相差太大,力不從心。從那時起,我每時每刻不在想,何時才能見到中原軍隊能與契丹匹敵,收復燕云,重整雄風。直到昨天……”皇甫暉抬眼看了看站立一旁的趙匡胤,繼續道:“昨天我退保滁州城,見到周軍攀墻而上,如飛一般,這是我數十年未見過的精銳之師。有這樣的軍隊在手,何愁天下不平,燕云不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與老天作對,為那個徒有虛名的南唐皇帝作無謂之戰?”
柴榮和趙匡胤對視一眼,只覺得胸中熱血翻滾。眼前的這個人經歷了大半個亂世,從最底層的士兵一直做到節度使,他見過梁晉爭霸,見過石敬塘割地賣國,也見過契丹人血洗中原,當他決定從殺戮中解脫之際,最后的希望竟是他的對手能一統天下,光復燕云。柴榮嘆了口氣,誰說這個世道沒有人心,就連被人稱為“驍勇無賴”的老油條皇甫暉都有與他同樣的心聲與渴望。柴榮揮了揮手:“帶下去,為皇甫將軍好生醫治,切不可怠慢。”但萬念俱灰的皇甫暉再也沒有了生存的欲望,他拒絕接受醫官的治療,數天后傷勢惡化而死。
而時年二十九歲的趙匡胤在一月之內連獲兩場大勝,這位年輕后周將領在戰場上的表演可謂驚艷,一時名聲大噪,威震淮南。
第七章 艱苦鏖戰
淮南戰場上,殺機四伏,暗流洶涌。壽州城下的對決似乎漫長得看不到盡頭。是血戰到底還是知難而退?柴榮不得不做出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
34 暗流
趙匡胤連獲大勝,風光八面,最開心的不是柴榮,也不是他的部下們,甚至不是他的父親趙弘殷,而是時任殿前都指揮使的張永德。對趙匡胤的資質與潛力,看得最清楚的也正是張永德。當趙匡胤還只是周軍中的低級將領時,張永德便已把他作為自己最大的一筆投資。
在后周軍中,張永德曾是最春風得意的人物。他的父親張穎,原是后晉高祖石敬瑭軍中大將,與當時同在石敬瑭麾下效力的郭威過從甚密。張永德年輕時一表人才,又以賢孝聞名鄉里,郭威慧眼識人,把自己的一個女兒下嫁給他。同年,郭威被后漢隱帝劉承祐提任為樞密使,于是把自己這個得意女婿舉薦為供奉官押班,送到皇帝身邊效力。看起來張永德的仕途自此將一帆風順,沒想到不久后風云突變,劉承祐決意鏟除郭威、柴榮,作為郭威女婿的張永德自然也被列入了黑名單。劉承祐故意派張永德給昭義節度使常思送生日禮物,同時密詔常思乘機誅殺之。沒想到常思卻留了一手,只把張永德暫時囚禁,觀察形勢。果然,不久后郭威發動兵變,劉承祐被殺,常思急忙把張永德釋放。
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在郭威的親戚幾乎被誅殺殆盡的情況下,身為女婿又智勇雙全的張永德頓時成為郭威眼里的珍寶。郭威稱帝后,擢升張永德為左衛將軍,加附馬都尉,領和州刺使。第二年又升為殿前都虞侯、領思州團練使。不久又升為殿前都指揮使、泗州防御使。兩年之內三次提升,年僅二十四歲的張永德一躍成為殿前司的最高長官,執掌殿前親軍,更成為當時最年輕的禁軍高級將領。
不久,郭威病死,養子柴榮繼登皇位。柴榮繼位之后,任李重進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侯,張永德為殿前都指揮使,分掌侍衛親軍和殿前親軍。不久,北漢來犯,張永德、李重進雙雙隨柴榮出征。高平一戰,兩人均有不俗表現,戰后,李重進加使相銜,升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張永德加檢校太傅,授義成軍節度使。在很多人看來,李重進和張永德正成為柴榮麾下最為耀眼的雙子星座。但張永德心里卻很清楚,事情遠遠沒有這么簡單。
唐亡以來,各國發生了無數次兵變,手足相殘,同宗反目,屢見不鮮,而這一切都只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表面上柴榮對他和李重進不斷提拔,寵信有加,但誰知道皇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人人都知道,柴榮有一個致命的軟肋:兒子年紀太小。因為當年后漢隱帝劉承祐突下黑手,柴榮的三個兒子均遭橫死,直到他三十二歲的年紀才又得一子。在這個混亂的年代,誰都說不清哪天就會遭遇橫禍。而柴榮一旦不測,他年幼的兒子能坐得穩龍椅嗎?張永德每每想到這一點,就不寒而栗。
就算他對皇位沒有什么興趣,但別人的呢?如果是自己的政敵上臺,他又怎么辦?每次想到這里,一個人就會從陰影里走出來,跳進他的腦海,這個人就是同為皇親的李重進。李重進是郭威姐姐的兒子,如此算來應該是柴榮的姑表兄,郭威對他極為寵信。當年郭威除掉舊臣王峻,借助的正是李重進之手。
雖說張永德和李重進也是親戚,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卻互相看不慣對方。李重進執掌侍衛親軍,張永德則是殿前軍的最高指揮官。這兩支軍隊之間的關系可謂相當微妙。侍衛軍成為一支重要的正規軍始于朱溫,對軍隊極富控制欲的朱溫建立了由自己親自掌握的侍衛馬步軍,并將其迅速擴充成一支可怖的軍事力量。但歷經數十年之后,這支被歷任帝王極為重視的軍隊卻慢慢變了味。特別是后晉以來,侍衛軍漸漸演變成身份和待遇高人一等的特權階層,甚至父子相襲,腐敗不堪。高平一戰,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步軍都指揮使何徽竟然在大戰的關鍵時刻臨陣脫逃,幾乎釀成大禍。這讓柴榮決心對禁軍進行重組。他下令從各地篩選精兵,充實加強殿前軍,后周逐漸形成了殿前軍與侍衛軍平列,分享中央禁軍的體制。而這兩支軍隊的實際指揮官便是張永德與李重進。毫無疑問,同為皇帝的左膀右臂的兩支軍隊互相都把對方看成最大的競爭對手,兩軍將士之間互不服氣,經常因為一些小事惡言相向。久而久之,柴榮的姑表兄李重進與妹夫張永德之間的關系也變得越來越緊張。張永德暗暗作了一個決定:一旦朝中有變,就算自己當不上皇帝,也不能讓李重進上位。
高平之戰讓趙匡胤脫穎而出,更令張永德眼前一亮。趙匡胤出身平常,跟郭家扯不上關系,跟李重進更走不到一起,而且此人有勇有謀,為人穩重謹慎,是個可造之材。張永德決定,一定要扶持這匹千里馬上位,不僅可以加強殿前軍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自己也有了強力的幫手和盟友。戰后,張永德在柴榮面前把趙匡胤吹得天花亂墜,稱為不世出的大將之才。柴榮對這位青年將領原本就十分賞識,又見張永德如此力薦,于是順水推舟擢升趙匡胤為殿前都虞候,領嚴州刺史。當時張永德為殿前都指揮使,軍中未設副使,趙匡胤由此成為殿前司的二把手,協助張永德統領殿前軍。趙匡胤一躍成為禁軍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這次出征淮南,李重進受命為先鋒援救李谷,在正陽渡一戰大敗南唐軍,殺大將劉彥貞,斬首萬余級,獲戈甲三十萬,一舉扭轉了周軍在淮南戰場的被動態勢,李重進也順理成章地擠掉李谷成為征淮軍主帥。眼見著對頭大出風頭,張永德心急如焚。但機會轉眼即來,趙匡胤臨危受命,在短短一月之內,一舉啃掉南唐水軍和皇甫暉兩塊硬骨頭,威震淮南。張永德自然滿心歡喜,趙匡胤是他的副手,這次成就大功,長了殿前軍的威風,自己也大有面子。從此以后,張永德逢人便吹噓趙匡胤如何厲害,如何了得。
但趙匡胤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何時該出頭,何時該低調,他拿捏得十分精當。自淮水邊一戰成名之后,趙匡胤每次親臨軍陣,必定把坐騎裝飾得金光閃閃,鎧甲兵器更是锃亮耀眼。部下勸他:“您這樣穿戴過于醒目,在戰場上容易被敵人辨識,恐不安全。”趙匡胤卻哈哈大笑道:“我就想讓賊人們都知道誰是趙匡胤!”在對手面前,無論如何高調都不過分,對一員武將而言,能讓對手震懾,這便是最大的資本。
而對處理父子同朝為官這樣的敏感問題,趙匡胤卻顯得格外謹慎。攻克滁州數日后,趙弘殷領兵半夜到達滁州城下,準備進城休整,大呼小叫要求開門。趙匡胤親自登上城樓,看著自己父親一臉嚴肅地說:“你我雖然是父子,但守城是國家大事,不能隨便開啟城門。請父親把文書送過來我驗看過再說!”趙弘殷被兒子弄得哭笑不得,不得不照章辦事才進了城。父子兩人都很清楚,這是做給柴榮看的,趙匡胤要讓皇帝知道,雖然父子二人同領禁軍,但在國家大事上,他一定秉公無私,絕無二心。
不久,柴榮又派翰林學士竇儀到滁州清點登記庫存物資。正巧趙匡胤派人來庫中提取物資,竇儀叫人給趙匡胤傳話說:“您剛剛攻克州城之時,即使把庫中東西取光也無妨。但如今皇帝已派我來將府庫中的東西登記為官府物資,現在成了國家的東西,沒有詔令是不能取的。”趙匡胤恍然大悟,急忙親自登門拜訪,把竇儀大大稱贊了一番,還派人幫助竇儀管理守衛府庫。直到柴榮委任的州官到來,府庫中的東西一件不少,打點整理得整整齊齊。
這些事很快傳到了柴榮耳里。柴榮當然很開心,對趙匡胤更加器重。在他急于掃平四海,一統天下之際,身邊有這樣智勇雙全又知進退的年輕將領為他出生入死,豈不是天賜珍寶?更何況,趙匡胤跟郭家既無血緣,也無裙帶,似乎對他的政權構不成威脅,正可以放手委以重任。
張永德清楚地看到了皇帝對趙匡胤的態度。他更相信,這個人將是自己最大的退路和依靠。投資趙匡胤,就是投資自己的未來。兩年之后,趙匡胤準備迎娶彰德軍節度使王饒的女兒。張永德立刻盯上了這個機會。這王饒可不是一般人物,曾歷事后晉、后漢和后周三朝,在后漢高祖之時就已授鎮國軍節度使,后來又在危難之時參加擁立郭威,可謂后周開國功臣。雖然王饒已經去世,但其在軍中根基頗深,賓佐幕僚、親兵部將不計其數。如果能促成這樁婚事,趙匡胤無疑將身價倍增。張永德如打了雞血般為趙匡胤的這樁婚事奔走張羅,還出緡錢金帛數千助之。自己頂頭上司的雪中送炭,趙匡胤自然感激不盡。
不久,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又看上了符彥卿的六女兒。這符家可非比尋常,符彥卿的父親是當年李克用的義子符存審,一代名將,威震河東。符彥卿自己則歷事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朝,時為魏王、天雄軍節度使,可謂位高權重。符彥卿的大女兒還嫁給了柴榮,正是當今皇后。如果趙家能和這樣的皇親國戚聯姻,對趙氏勢力的發展意義重大。但趙光義此時只是一個普通的供奉官,要錢沒錢,要地位沒地位,怎么娶得到出身豪族的符姑娘?
趙光義萬般無奈之際,只好找二哥趙匡胤商量辦法。趙匡胤毫不猶豫地說:“符家是大族,又是國戚,要想成事,必須下重金聘禮,才不會拂了符家的面子。”趙光義哭喪著臉道:“你也知道我現在沒幾個錢,到哪里去湊這重金?”趙匡胤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這弟弟比我還狠,不僅想娶魏王的女兒,還要空手套白狼。想了半天,趙匡胤嘆了口氣說:“我們兩兄弟的錢湊一塊也遠遠不夠,實在沒辦法,只好又找我那好上司幫忙了!”趙匡胤寫了封親筆信,讓趙光義帶著去求張永德幫忙。張永德一見,驚喜不已。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心中暗暗稱奇:“看來這兩兄弟志向高遠,都不是等閑之輩,日后必成氣候。這樣好的璞玉放在自己面前可不能浪費了!”張永德當即拍胸脯表態,就算傾家蕩產也要幫趙光義成就這段姻緣。有了張永德的資助和游說,趙光義居然真把符家千金小姐娶回了家。從此,這兩兄弟對張永德更加感恩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