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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只能死戰。李建及揮刀撥開箭雨,振臂大呼道:“兄弟們,不能停,停下來必死無疑。加快速度才有可能活下來,大家一起用力劃水!”所有敢死隊員都伏下身去,用斧柄當作船槳,全力劃水,這數十條小船就像是插上了飛翼,船頭翹起,以驕傲無畏的姿態穿過箭雨,直撲梁軍船陣。
梁軍船陣的另一邊,慘烈的血戰正在濮陽城頭上演。在梁軍十余天來連續不斷的攻擊下,濮陽城墻已處處坍塌,危在旦夕。渾身是血的李存審扔掉殘破的大刀,拔出佩劍,冷冷地注視著瘋狂的敵兵。想他自幼家貧,年少時帶上一把劍便只身離鄉,闖蕩亂世。如今刀口舔血,征戰半生,終于成名,難道今天真的要葬身在這異地他鄉?
李建及的船隊終于沖到了梁軍船陣前。李建及一把推開面前的尸體,站起身來揮起利斧,一斧把連接梁軍船陣的一根竹索斬為兩截。敢死隊員們也紛紛迎著箭雨,對準竹索一通亂砍。竹索一斷,梁軍船陣頓時分離,戰船被激流一沖,東倒西歪,再難企穩。李建及揚刀大喝:“兄弟們!跟我沖啊,奪下賊人戰船,把他們趕到河里去!”滔滔黃河水見證了這驚人的一幕。數百渾身浴血的士兵高舉著刀槍,就像一群無畏的雕塑,迎著鋪天蓋地的箭雨。小船狠狠撞上了巨艦,李建及和他的士兵一個個躍過湍急的河水,縱身跳到梁軍戰船上。梁兵被這群不要命的瘋子驚呆了。他們嚇得丟掉弓弩,抱頭鼠竄。李建及和他的敢死隊員們舉著大斧,四處追殺,勇不可當。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令李存勖和晉軍士兵熱血沸騰。李存勖仰天狂笑,拔刀高喊:“孩兒們!李建及真乃猛將,賊軍就要敗了,跟我一起上啊!”戰鼓轟鳴,李存勖和他的士兵們爭先恐后地沖上戰船,向梁軍船陣撲去,很快奪下了一艘梁軍巨艦。當梁軍陷入恐慌之時,這場激戰的高潮出現了。晉軍士兵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木桶,在桶中裝滿干柴,倒上燈油,點火焚燒。隨著李建及一聲令下,數千只熊熊燃燒的木桶被拋進了黃河,順水漂流。滔滔黃河上,火光沖天,烈焰亂飛,大河變成了火海,變成了煉獄。李存勖親自登船,擂響戰鼓,滿載晉軍士兵的巨艦向黃河南岸緩緩逼近,他們前面是隨著水流向梁軍戰艦飛速移動的火墻。梁軍戰艦在火海中熊熊燃燒,不計其數的梁兵全身著火,慘叫著像餃子一樣掉落水中。曾經橫亙于大河之上的梁軍艦隊灰飛煙滅。
火海映紅了賀瑰那張蒼白的臉。他今年六十又二,已過花甲之年。他曾經無比珍視自己的名譽,極為在乎別人的評價,甚至跟謝彥章那樣的毛頭小子并列都讓他憤怒。但今天,看著自己的戰艦在烈焰中灰飛煙滅,看著自己的士兵們抱頭鼠竄,看著如狼似虎的敵兵洶涌而來,他知道,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曾經珍視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梁軍苦心構筑的黃河防線徹底崩潰,濮陽之圍,不戰而解。血跡斑斑的城樓上,李存勖見到了奄奄一息的李存審。這個男人遍體鱗傷,盔甲上插滿了箭枝,鮮血浸透了征袍。李存勖的眼圈紅了,他拉過同樣身負重傷的李建及,緊緊握住兩人的手,激動地說:“今日一戰,要不是你們二人,濮陽不保矣!”
一向自大的李存勖很少看得起誰,當他心懷感激地看著這兩位猛將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想過應該如何善待這兩顆珍寶。就在這場大捷后不久,因為懷疑李建及收買人心,心存異志,李存勖毫不猶豫地剝奪了他的兵權,發配到偏遠的代州做刺史,這員勇將最終怏怏而卒。而李存審則因為得罪了李存勖的寵臣郭崇韜,被長期閑置于幽州苦寒之地,客死他鄉。任何人的成功與失敗都絕不是偶然,更不會是一朝一夕的驟變,即使李存勖正處于他政治軍事生涯的巔峰,卻已經悄悄種下了日后失敗的種子。
晉軍主力渡過黃河,乘勢追擊,一直打到濮州(今山東鄄城縣北)境內。賀瑰經此一敗,銳氣全失,不久后郁郁而終。而李存勖則風光無限,洋洋得意。自渡河以來,他雖然惡戰連連,損失慘重,但這一次,他終于在黃河以南站穩了腳跟。
第八章 千里浴血
在中原站穩腳跟的李存勖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劃登上權力的頂峰,登基稱帝似乎成了他順理成章的選擇。但戰火再次猝然爆發,從黃河沿岸到河北腹心,直至冰天雪地的塞北。李存勖帝王夢碎,不得不再度踏上千里浴血的兇險征途。
39 晉宮冷月
李存勖得意洋洋回到太原。他是個孝子,每次出征之后回宮,一定忘不了去看望自己的母親。和母親一起在戲園看了兩臺大戲,李存勖又急不可耐地趕回王宮,在那里,還有一場豐盛的晚宴在等著他。現在的他春風得意,精力旺盛,他不僅要在戰場上享受征服和殺戮的快意,更不能荒廢了享受人生的快樂時光。
這一夜,王宮中珍肴滿桌,高朋滿座,各色人等,競相登場。在李存勖請來喝酒的名單里,不僅有他的心腹大將,還有身邊重臣,更有他寵愛的那群唱戲的伶人。只要他樂意,誰都可以來陪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分年齡,不分身份,沒有任何規則可言。人生得意須盡歡,我李存勖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沒有規則,出人意料,不按常理出牌。
夜已濃,酒正酣,李存勖卻才剛剛起興。他站起身來,舉著大碗,逢人便干。這種時候,沒有人敢在興頭上忤逆他。李存勖越喝越開心,大手一揮:“我的小子哪?在哪里?把他帶過來,叫他給我的兄弟們跳個舞,哈哈哈!”李繼岌被宦官帶到了殿上。小孩子都是人來瘋,看見這么多大人嘻嘻哈哈地看著自己,自然得意,當下扭著小腰肢,當眾跳起舞來。眾人更是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李存勖咕咕喝下一大碗酒,高喊道:“我兒的舞跳得怎么樣?覺得好的,趕緊拿錢出來打賞啊!”大伙一聽,紛紛起身,拿出隨身的錢財寶物,推到李繼岌面前,唯恐落到了后面。張承業與李存勖關系原本就不一般,見此情景,也急忙站起身來,解下自己的寶帶,拿出隨身帶的碎錢送上。李存勖大眼一轉,故意沉下臉,對張承業說:“我兒子沒錢用,七哥還不多給點,你這點東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說著,把手往門外一指說:“旁邊就是錢庫,那都是七哥掌管的。你不如叫人從里面搬一堆金銀來賞給我兒如何?”
張承業慢吞吞地說:“小王子跳舞跳得這么好,我一定要有所表示。東西雖然少,但都是我自己的俸錢。錢庫里的東西那是三軍的軍餉,不敢拿來做私禮。”李存勖一聽,頓時沉下了臉。他并不是真嫌錢少,而是拿言語試探。錢庫里的東西當然是用來給軍隊發餉的,但整個河東都是我的,莫非還不能用錢庫里的東西?叫你張承業幫我掌管府庫,你還真起勁了!雖然一肚子火,這番話他卻不好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李存勖咚咚倒了一大碗酒,偏偏倒倒走到張承業面前,高叫道:“你不拿錢也可以!先喝三大碗酒再說!”
雖然李存勖與張承業私交甚密,私下以兄弟相稱,但在張承業心里,一直把李存勖當作自己兒子看待。當年李克用臨死之時,曾鄭重地把李存勖托付給他。李克用死后,李克寧陰謀造反,曹夫人更是把張承業請進內室,以母子性命相托。李存勖從初登王位的青澀少年成長為威震天下的一代梟雄,張承業看在眼里,樂在心頭,但今日見李存勖如此不自重,心中不禁一陣刺痛。他實在不希望看到自己全力輔佐的那個人變成如劉守光那樣目空一切,狂妄自大的小人。一個真正的王者,即使他佇立在權力與榮耀之巔,也不會丟棄心中曾經珍視的東西,也會保持心靈的獨立與純凈。
想到這里,張承業沒好氣地說:“你明知我不勝酒力,怎可能一下子喝得下三大碗?我已經老了,只知道遵循傳統。不拿錢庫里的錢,不是為我自己考慮,是為大王的基業考慮。大王如果自己想散施,我老頭子也無所謂,不過財盡兵散,只怕到最后一事無成!”李存勖勃然大怒,扭頭對貼身武士元行欽吼道:“拿劍來!”此言一出,全場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李存勖的脾氣,只要他想做的事,從來都沒人能勸住。這一怒之下,要真把張承業一劍砍了也并非不可能。
張承業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全力輔佐,視之為親生兒子的那個人有一天會竟然會對自己拔劍相向。憤怒與失望一下子灌滿了他的內心。張承業氣得滿臉通紅,迎著李存勖的劍鋒撲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大哭道:“我受先王之托,輔佐大王,盡心竭力,不敢有半點懈怠。今日為大王愛惜財物,不敢私散。如果你今天要殺我,我死也無愧于先王!你就殺了我吧,我愿請死!”
大將閻寶正站在張承業身邊,見勢不妙,急忙拉開張承業的手,喝令他退下。閻寶原是朱溫的部下,晉軍出擊魏博之時,他困守邢州,糧盡投降。降晉之后,擅長指揮騎兵的閻寶甚得器重,成了李存勖的心腹將領。張承業見一個降將竟然也敢呵斥自己,頓時氣得嘴唇發抖。這位一向穩重的老臣終于徹底失控,他一拳打在閻寶鼻子上,大罵道:“你這個依附朱溫的逆賊,只會阿諛諂附,有什么資格來喝令我!”現場一片混亂。有人上前抱住企圖還手的閻寶,有人拉住張承業想盡快把他拽出殿外,更多人則圍住李存勖,連連求情。
殿內的大亂驚動了內室的曹夫人。她一聽李存勖高聲怒罵,就知道兒子又喝醉了酒在鬧事,急忙讓侍女把兒子叫了進來。問明緣由,曹夫人氣得花容失色,指著李存勖的鼻子大罵道:“張承業是先王托孤重臣,沒有他,我們母子早就死在亂軍刀下,哪有你今天!你喝了酒胡言亂語,還要對他拔劍相向,我看你是昏了頭了!”李存勖被母親這一罵,酒頓時醒了一半。從小到大,母親對他溺愛有加,還從沒這樣罵過他。李存勖愣了半天,終于沉著臉,嘀咕道:“母親莫急。我這就出去道歉。”
等李存勖晃晃悠悠回到殿中,張承業、閻寶都已被人勸住,坐在位上,但仍面紅耳赤,余怒未消。李存勖大搖大擺上前,故作姿態地向張承業叩了個頭,笑嘻嘻地說:“我今天多喝了幾杯,頂撞了七哥,母親剛才把我好生一頓臭罵。七哥別生氣了,幫我喝兩杯酒,替我分擔一下責罵可好?”說完,李存勖拿起酒杯,仰頭連喝四杯。
張承業看著李存勖嬉皮笑臉的樣子,欲哭無淚。他輕輕推開李存勖塞到口邊的酒杯,仰天長嘆,拂袖而去。李存勖做不了英雄,因為他沒有李克用的氣魄與心胸,甚至沒有朱溫精于權謀的算計。他縱然有一身膽氣,縱然有令人驚艷的才華,卻沒有成大事的格局。從前,自己把他當做復興大唐,終結亂世的希望,看來是一個徹底的錯誤。抬頭看著那彎冰冷的殘月,張承業只覺得萬念俱灰。
李存勖的心情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酒宴散去,他對平素寵愛的伶人們大發賞錢,然后在眾人的奉承聲中得意洋洋地回到寢宮,一頭扎進了劉玉娘的溫柔鄉。
但中原局勢的發展并沒能讓李存勖得意多久。是年八月,一心要把晉軍趕回黃河以北的朱友貞再次祭出殺招,任命愛將王瓚接替兵敗后憂懼而死的賀瑰,集結了五萬大軍,從黎陽突然渡過黃河北上,企圖奇襲魏州。自從魏博兵變以來,朱友貞就像一個紅了眼的賭徒,不斷把帝國的命運寄托在一次次所謂的奇襲上,希望畢其功于一役。這一次,趁李存勖回師太原之際,朱友貞又接受了王瓚的建議,置黃河以南之敵于不顧,從黎陽渡河,直撲魏州。直到現在,朱友貞仍然念念不忘奪回河朔,完全不顧形勢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事實證明,這次所謂的奇襲不過是又一次空耗兵力的異想天開。梁軍渡過黃河沒多遠,剛到達內黃附近,就遇到了大批前來堵截的晉軍。奇襲變成了飛蛾撲火般的強攻。王瓚見勢不妙,急忙撤退,一口氣退到了濮陽上游的楊村。這里,距離濮陽只有不到二十里。奇襲魏州落空,王瓚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晉軍堅守的據點濮陽上。但令他沮喪的是,現在的濮陽城與一年前相比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晉軍守將李存進在李存審留下的底子上又進行了大刀闊斧的升級改建,南北兩城規模擴大,更加堅固。晉軍甚至還在南北兩城之間夾起了一座浮橋,橫跨黃河,作為聯絡。
雖然面前這塊骨頭越來越硬,但王瓚還是不得不拿出吃奶的勁頭來啃。奇襲魏州已經成了笑話,要是不能拔掉濮陽這顆釘子,只怕他的下場會比賀瑰更慘。梁軍全力猛攻濮陽,李存勖不得不再度揮師南下,親自增援。雙方在濮陽北城激烈交戰,互不相讓。三個月下來,兩軍大小百余戰,互有勝負,損失慘重,誰也奈何不了誰。
急于扭轉局面的朱友貞又重新起用老將劉鄩,統帥泰寧軍,進駐兗州,企圖進擊楊劉,拔掉李存勖留在黃河以南的另一顆釘子。面對梁軍的全面反擊,李存勖怒不可遏。在他看來,梁軍屢遭重創,應該早無還手之力,想不到卻還如此頑皮,硬是要跟他血戰到底。這讓李存勖憤怒到了極點。
不久,晉軍探得一個重要情報:梁軍的糧草補給基地建在楊村以西五十里的潘張(今河南范縣南)。急于擊退梁軍的李存勖立即親率騎兵,自黃河南岸西進,襲擊潘張。沒想到王瓚早有準備,在半路設下伏兵,大敗晉軍。敗退中,晉軍大將石敬塘滾落馬下,險些做了刀下之鬼。幸虧他的部下劉知遠拼死阻敵,硬是把石敬塘從亂軍中救了下來,扶著他突圍而出。這一戰,晉軍損失慘重,還險些折損大將,李存勖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卻拿王瓚沒辦法。在戰局陷入僵持之際,再也沒有周德威這樣智勇雙全的老將能夠站出來,為他指點迷津了。
但老天再度把幸運垂青了他。不久,昏庸的朱友貞不滿王瓚遲遲沒有進展,再一次臨陣換將,罷免了他北面招討使的職務,用戴思遠接替。幾乎同時,留駐同州的朱友謙與朝廷的矛盾再度升級,第二次向李存勖投降。劉鄩不得不暫停反攻楊劉的計劃,率部千里迢迢西進同州平叛。李存勖在中原的壓力驟減。
穩住了濮陽的形勢,李存勖立即命李存審、李嗣昭、李建及等驍將率精兵,從慈州(今山西慈縣)南下,援救同州。此時梁軍精銳已盡陷在濮陽戰場,劉鄩手下大多是老弱士卒,哪里是李存審等人的對手。兩軍在華州一帶相遇,梁軍連戰連敗。晉軍乘機揮師西進,掃蕩關中,長安、洛陽風聲鶴唳。
大敗之后的劉鄩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斗志。面對不可收拾的局面,他知道,就算朱溫再世,也無回天之力。但令這位名將沒有想到的是,回到洛陽,等待他的卻是朱友貞千里迢迢從開封送來的一杯毒酒。921年五月,劉鄩被迫飲毒酒自殺,時年六十四歲。這位曾率軍轉戰千里,與李存勖纏斗到最后一刻的老將沒有死在沙場,卻最終死在了他為之效忠的主子之手。消息傳來,李存勖仰天狂笑。與他作對的人,幾乎個個都兵敗身死,偌大天下,還有誰能阻止他君臨天下?
40 肘腋之變
一個帝國的首領,從來都沒有秘密。他被放在聚光燈下,被無數野心勃勃的人觀察、揣摩,希望從中讀出奉承和討好的機會。特別是李存勖這樣喜怒形于色,幾無城府的人,要摸準他的心態,實在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李存勖目空一切,志在天下的野心很快被權謀高手們看穿。亂世是一盤棋,對各色地方軍閥們來說,他們要做是找到自己在棋盤上的位置。現在后梁已經勢微,再跟著朱家混,前景一定不妙,他們需要找到更有前途,更有勝算的靠山。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應該去吸引所有火力,而讓自己安逸地活得更長久。
很快,前蜀皇帝王衍、南吳王楊溥紛紛來信,對李存勖大肆稱頌,然后苦口婆心地勸他順應大勢,登基稱帝,把偽梁的風頭徹底壓下去。接到信,李存勖又驚又喜。當皇帝這個事兒,他幾乎從未想過。對他來說,這一路搏殺過來,為的是證明自己的能力和才華,為的是完成父親臨死前的囑托。至于今后,當一個個對手都被自己擊倒之后,他又該怎么辦,李存勖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從來不屑于考慮得太長遠,在他看來,享受當下,做好現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他寫的那首詞:“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他可不愿意等到月殘花落之時,再來詠嘆時間的無情和歲月的凋零。但當他的對手們紛紛慫恿他稱帝的時候,李存勖忽然發現,這也許真的是現在應該考慮的大事。做了皇帝,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對全天下發號施令。做了皇帝,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走出父親的陰影,讓天下人都只記得李存勖,不再念叨他是李克用的兒子。
讀完信,李存勖感到一陣狂喜。但稍稍平靜下來,他又想起當年父親念念不忘的掃滅偽梁,恢復大唐。父親是不是真的想恢復大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當年蜀王王建也曾寫信給李克用,請他稱帝,李克用卻當著眾人的面把那封信扔進了爐火。自己如果稱帝,會不會讓河東的那些老臣們認為自己有違父愿?左思右想之下,李存勖覺得,不如把這個風聲放出去,探探眾人的口氣。
朝會上,李存勖鄭重其事地拿出了王衍、楊溥的信,讓眾人傳閱。文武官員們一看,老大什么心思這不是一清二楚嗎?眾人紛紛搶著站出來,表示擁戴李存勖登基稱帝。李存勖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但還是裝著不情愿的樣子說:“當年父親曾對我說,我們李家世代忠孝,寧可戰死也不會做篡位的事兒。現在你們這樣說,豈不是要逼著我違反父親的遺訓?”說完這話,李存勖往椅子上一靠,有些無奈地看著眾人。你們不是都要推我上位么?那好,這就是我稱帝最大的障礙,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么說辭能推翻這座大山。
寵臣孔謙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搖頭晃腦,慢悠悠地說:“大王恪守孝道,天下皆知。但當下情勢和先王之時已截然不同。要說篡位,偽梁早已篡唐久矣,朱友貞無才無德,千夫所指。大王原本就是李氏后人,如果稱帝,仍可以唐為國號,這不是篡唐,而是恢復大唐江山。這正是順應天下大勢,一呼百應的好事。大王如果不做,恐怕會拂了天下人的心愿,反而讓偽梁那幫小人得志。”
孔謙這樣一說,眾人急忙上前,紛紛附和,忙不迭地表明態度,唯恐落于人后。此情此景讓李存勖不禁哈哈大笑。孔謙此人,不僅腿勤眼活,辦事得力,而且腦瓜子靈活,最擅察言觀色,所以李存勖才讓他專管籌措軍需。誰都知道,這個職位是個肥差,孔謙干起來也甚為得力。看來這小子沒忘了自己對他的栽培,關鍵時刻站出來說了這樣一段至關重要的話。不錯,我現在稱帝,根本不是篡唐,而是復唐。這樣一來,不僅沒有違背父命,反而是讓李家光宗耀祖的好事。孔謙啊,孔謙,此人果然是個人才,可堪大用。
李存勖拿定念頭,立即宣布,由孔謙負責,遍尋天下名貴玉石,用來雕刻皇帝玉璽。等到萬事俱備之時,再議登基的具體事宜。消息一出,有識之士無不扼腕嘆息。李存勖初出亂世之時,一鳴驚人,威風八面,人人都把這個新戰神當做平定亂世的希望。如今大事未成,卻急急忙忙準備當皇帝,看來此人不過和朱溫一樣,權欲熏心,徒有虛名而已。但更多人卻看到了升官發財的捷徑。從河東到河北,從幽州到中原,各地官員都絞盡腦汁,千方百計地搜尋上好玉石,準備進獻給李存勖。不久,魏州捷足先登,宣稱從一個和尚手中購得一塊玉璽,正是當年長安被毀之時從皇宮中流落民間的傳國之寶。魏州刺史如獲至寶,立即派大隊人馬護送玉璽到太原。
李存勖全天下搜尋玉石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連正患病在家休養的張承業也聽到了風聲。張承業又急又氣,拖著病體,連夜進宮求見李存勖。張承業痛心疾首地說:“想先王起兵以來,沒有一天不是為了大唐社稷奔波勞頓,征討叛逆。所以老奴雖然不才,才會厚著臉皮跟隨先王左右,為先王做事,一心想的都是恢復大唐江山。而現在,河北才剛剛平定,中原仍然在朱全忠一脈手里,大王卻要急于登基稱帝!消息一出,天下豪杰又會如何看待大王?”李存勖聽著張承業一口一個先王,總是搬出老祖宗來訓斥自己,心中頓時火冒三丈,一張大臉早已氣得煞白。
張承業卻不管不顧,繼續說:“大王應該先蕩平偽梁,為兩位冤死的皇帝報仇雪恨,然后尋訪李唐后人,擁戴他登上皇位,恢復大唐。然后南征南吳,西討蜀地,掃清四海,再造盛世,那才是成千秋功業,流芳百世的做法啊!請大王三思!”張承業說完,不住地叩頭,把地板撞得咚咚直響。
李存勖幾乎暴跳如雷。但他想起那一夜跟張承業鬧翻之后自己被母親呵斥的情景。要是又把這老頭子惹急了,跑到母親面前哭訴一番,豈不是要壞了大事?李存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抑住火氣,冷冷地說:“我也不愿意這樣。但現在除了你,上下官員都要我登基,我也沒辦法!”說完,拂袖而去。
張承業跪了良久,終于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站起來。他只覺得血氣翻涌,頭暈目眩,抱住一根柱子,哇的吐了一口鮮血。那灘血在地上慢慢散開,就像是在嘲笑他。想他半生盡心竭力,先輔李克用,再佐李存勖,都只為了報答皇恩,恢復大唐。沒想到,自己已年逾古稀之際,命運竟然跟他開了這么大的玩笑,要讓他看著畢生追求的夢想在面前破滅。他慘然一笑,兩行濁淚奔流而出。不久,張承業病死于家中,時年七十七歲。
李存勖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登基稱帝的迷夢中。他當然清楚,并不是所有人會擁戴他當皇帝,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心懷叵測的敵人并不只有死對頭后梁,一場有預謀的叛亂正在他的肘腋之下迅速發酵。
鎮州那個小小的趙王國,曾經改變了天下格局。二十年前,正是因為趙國王王镕突然叛梁,導致朱溫傾舉國之師征討,而后爆發了柏鄉之戰。那一戰,李存勖大獲全勝,最終成為梁晉之爭中具有決定意義的轉折點。爾后,后梁一蹶不振,李存勖則乘勢北滅幽燕,吞并河北,一躍成為天下新霸。有了李存勖這顆大樹,王镕高枕無憂,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享樂游玩中。和所有奢侈享樂的帝王一樣,窮奢極欲之后,他開始思考怎么才能把這神仙般的生活變成永恒。于是,趙國國王把他的國家丟給了最寵信的宦官和部將,自己則整日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煉丹云游,過起了閑云野鶴的日子。趙國群龍無首,各路陰謀家爭先登場,都巴不得在這場權力盛宴中分得一杯羹。宦官石希蒙與大將李宏規、李藹等人爭斗幾近白熱化。
921年正月,王镕又跑到西山王母祠游歷拜祭,盡興而回。到了山下,玩得精疲力盡的王镕準備回鎮州休息,石希蒙千方百計,極力拖延阻止。李宏規乘機對王镕說:“大王已經出游在外一個多月,留下一座空城,如果有人圖謀不軌,乘機奪了鎮州,那就大禍臨頭了!”王镕一聽,不禁打了個激靈。這么多年他早已玩得忘乎所以,現在忽然聽李宏規這么一提醒,頓覺后怕,急忙傳令連夜回城。
石希蒙知道李宏規在背后搗鬼,心里氣不過,又跑到王镕跟前說李弘規的壞話,要求王镕千萬不能聽信挑撥,匆忙回城。王镕本來就是個沒主意人,聽了自己寵臣的話,墻頭草本性再次暴露,猶豫了半天,最后決定繼續行程,取消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