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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正吃得高興,一名親隨匆匆而來,疾步到李存勖身邊,附耳密語。李存勖的雙眼一下子瞪圓了。“此事當真?”李存勖大聲問道。那人堅定地點點頭。“哈哈哈!大伙不要再枯坐在城里,吃這勞什子的羊肉了!走,帶上你們的人馬,跟我一起到朝城打獵去!”李存勖站起身來,得意洋洋地一揮手:“大家不要傻乎乎地愣在這里了,整軍備馬去,一個時辰后出發!”眾人驚詫莫名,卻又不敢多問,哄然出門,四散而去。
李存勖很快全副武裝,穿戴完畢。他威風凜凜地站在校場前,看著軍馬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一絲詭異的笑意浮上嘴角。飄飛的大雪中,萬余晉軍從魏州城中魚貫而出,直奔東南方向的朝城。沒有人知道,李存勖這次看似心血來潮,突發奇想的狩獵,竟會變成一場血腥的殺戮。
此時,開封城中的官員們正忙著服侍皇帝前往西都洛陽祭拜天地。朱友貞覺得,自從登基以來,自己似乎沒有交過一天的好運。想當初,剛剛誅殺朱友珪登上皇位時,可謂一呼百應,風光無限。在眾人看來,身為朱溫與張惠親生子的他遠比來路不明的私生子朱友珪血統要純正得多;性情穩重,舉止優雅的他更比行為粗鄙的朱友珪要靠譜得多。那時的他是萬千臣民的希望,被眾人寄予了中興大梁的希望。上臺伊始,他也確實想有一番作為。為了改變父親晚年的暴戾與瘋狂,一掃朝堂上的頹廢之氣,他甚至不惜疏遠敬翔、李振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大膽提拔自己賞識的新銳力量。但沒過多久,他絕望地發現,局勢非但沒有起色,反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墜落。而跟自己同樣年輕的李存勖卻如日中天,日益強大。更令他沮喪的是,就在不久前,自己的弟弟朱友孜竟然喪心病狂,派出刺客潛入宮中企圖將他刺殺。要不是他突然驚醒,喚來侍衛,險些就死于非命。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硬是把父親留下的這個帝國帶到了奄奄一息,內外交困的地步。
人在迷茫的時候,總需要找到一個精神的寄托。萬般無奈之下,朱友貞想到了老天爺。對了,自己登基以來,還從來沒有祭拜過天地,莫非是這個原因?想到這里,朱友貞當即下令,趁冬至將近,前往洛陽祭天。
消息一出,敬翔坐不住了。他急忙跑進宮中,勸朱友貞說:“現在晉軍主力就在黃河北岸,對中原虎視眈眈。聽說李存勖也親自坐鎮魏州,肯定有不軌企圖。您現在到洛陽去,如果晉軍乘機打過黃河怎么辦?不如等北方平定之后,再祭拜天地不遲!”朱友貞把眼一瞪:“天寒地凍,晉軍怎么可能在這時候用兵?宰相不愿意去,就留守開封好了!”說完,拂袖而去。萬般無奈之下,敬翔只好急告駐軍黎陽的劉鄩,要他加強戒備,嚴防晉軍突然進攻。但所有人都沒想到,李存勖早已把黎陽拋在了腦后,而是避實就虛,率軍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進。
雪越下越大。一路急行的晉軍將士們心里直嘀咕,這樣的鬼天氣,大王竟然興師動眾跑出來狩獵。這不是瞎折騰嗎?朝城很快到了,令眾人驚詫的是,李存勖根本不讓進城,反而令旗一揮,讓大軍加快速度,繼續南行。
繼續南行,那不是就到黃河邊上了嗎?李存勖這是要帶著兵馬到黃河去撈魚嗎?
當那條曾經滾滾東去的大河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黃河早已封凍,朦朧的冬日下,光潔的冰面橫鋪在一望無際的蘆葦叢中,就像一條銀龍橫臥在潔白的大地上,景色壯美,奪人心魄。
李存勖仰天大笑,撲通一聲跳下馬來。“真是天助我也!李太白當年有詩,欲渡黃河冰塞川,我卻偏偏要在這冰川之上渡河!”他轉過身,對目瞪口呆的眾將大喝道:“孩兒們!傳令眾軍,下馬過河!過河之時,每人須割蘆葦一捆帶上,我自有妙用!”
再沒有人猶豫了。不管這個人下的命令有多么離奇,事實證明他總是正確的。上萬晉軍人手一捆蘆葦,牽著戰馬,小心翼翼地踏過了冰封的黃河。曾經的天塹,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被李存勖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
前面不遠處,就是梁軍重兵把守的據點楊劉城。晉軍將士們終于明白,原來在這個天寒地凍的日子里,他們要去獵殺的并不是野獸,而是楊劉城中的那數千梁兵。
33 “雙絕”反擊
楊劉城在今天山東境內,是古黃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屬于鄆州地界。而兗州、鄆州、濮州原來是唐末藩鎮天平軍、泰寧軍的轄區,當年朱瑄、朱瑾兄弟曾在這里與朱溫展開過慘烈的拉鋸戰。平定兗、鄆之后,這里成為后梁帝國北進的重要基地,使朱溫能夠大膽向北爭奪河朔,并吞魏博。
齊魯之地,如今是后梁的糧倉,是軍械庫,也是賦稅的重要來源,如果兗州、鄆州一線被攻陷,無異斷其一臂。正因為如此,梁軍以重兵駐守楊劉城,把這里打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軍事要塞。沿著黃河數十里,密密麻麻都是梁軍營寨,列柵相望,旌旗蔽日。小小的楊劉城更是鹿角密布,壕溝縱橫,在守將安彥之看來,這樣的陣勢,足以把企圖強渡黃河的晉軍消滅在灘頭之上。但安彥之做夢也沒想到,就在這個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日子里,上萬晉軍早已趁著黃河封凍,神不知鬼不覺地越過了那條天塹。當楊劉城的守軍躲在軍營內烤著溫暖的篝火之時,李存勖正帶著虎狼之師迅速向他們逼近。
瘋狂的馬蹄聲擊碎了沉睡的冰原,沙陀騎兵如沖天而降,鋪天蓋地撲向梁軍大營,密布黃河南岸的一座座梁軍軍營頃刻間被掀翻在地。驚慌失措的梁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穿上盔甲,拿起刀槍,他們在沙陀騎兵的砍殺下抱頭鼠竄。不到半日,梁軍在黃河岸邊苦心經營的防線便被晉軍如秋風掃落葉般全部蕩平。李存勖隨即揮師猛攻楊劉城。
覆蓋著堅冰的大地上,鹿角層層疊疊,在雪花中閃耀著寒光。長長的壕溝圍繞著整座楊劉城,在白雪的覆蓋下和天地融為一體,靜靜地等待著獵物。安彥之帶著他的士兵們站在了城樓上,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看著這股白色的暖霧瞬間消弭于冰冷的雪片中。他在等待著李存勖的出現,他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不敗戰神,到底是如何帶著他的大軍飛越了黃河天塹。
地平線上涌出一群黑衣黑甲的戰士,他們騎著高大的戰馬,舞動著戰刀,帶著不可一世的霸氣從彌漫的大雪中直撲而來。一股寒氣從腳底襲上大腦,安彥之感覺自己幾乎被冰封了,動彈不得。第一眼看到這支軍隊,他就明白為什么李存勖可以縱橫河北,他知道,楊劉城保不住了。
縱橫交錯的鹿角擋住了這群騎兵的去路。他們停止了進攻,迅速地分散開來,把整座楊劉城團團包圍。梁軍士兵們剛剛涌起一絲僥幸的念頭,他們便看見了晉軍士兵揮舞著巨大的戰斧,毫無畏懼地朝著鹿角陣沖了過來。
斧光雪亮,上下翻飛,很快,鹿角便被一層一層地削平。守軍們終于從驚恐中醒悟過來,七手八腳地開始放箭。但晉軍攻勢之猛烈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稀稀拉拉的弓箭剛剛放出去,沙陀人已經沖破了鹿角陣,攻到了護城壕溝之下。沖在最前面的一排晉軍士兵顯然沒有注意到大雪覆蓋下的壕溝,全都滾落了下去。
安彥之回過神來。轉身對著守城士兵大呼大叫:“敵兵被壕溝擋住了,趕快放箭,射死他們,射死他們!”
城頭的火力驟然猛烈起來。晉軍士兵們紛紛中箭,跌落在深深的壕溝中。此時,一匹黝黑的戰馬忽然從千萬人中奔突而出,馬上那人,戰袍翻飛,氣勢逼人。他沖到壕溝前,勒住馬頭,根本無視紛然落下的箭雨,轉身揚手,大呼道:“孩兒們!別忘了讓你們帶的蘆葦!用蘆葦捆把這該死的溝給我填了!”
李存勖在戰局最兇險之時,親臨戰陣,帶頭抱著兩捆蘆葦,迎著箭雨沖了上去。
晉軍士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成千上萬的人涌了上去,那條深深的壕溝竟然在頃刻之間就被雨點般拋下的蘆葦填平。再也沒有什么能夠阻止晉軍的進攻。密密麻麻的士兵布滿了結滿冰霜的城墻,李存勖渴望的獵殺開始了。看著潮水般涌上城樓的敵兵,安彥之的斗志徹底崩潰,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墻垛旁。
李存勖親率大軍踏過黃河,攻陷楊劉的消息震動中原。從鄆州到洛陽,這一路西去,謠言就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等消息傳到洛陽,已經變成了晉軍攻陷開封,封鎖了汜水。
正在精心打扮,準備盛大的祭天儀式的朱友貞驚懼之下幾乎暈厥。跟隨皇帝前來洛陽的文武百官們更是惶惶如喪家之犬。他們的家人都留在開封城,如果傳言屬實,豈不是轉眼之間便要家破人亡?祭天大典顯然不可能再繼續了。朱友貞急忙下令取消慶典,連夜奔回開封。
此時的李存勖則帶著自己的軍隊在齊魯之地開始了大肆的圍獵。從楊劉到鄆州、濮州,方圓百里的的地域內,沙陀騎兵肆無忌憚,縱橫馳騁。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后梁帝國的腹心大肆劫掠,這樣的機會,他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冬至對鄆州、濮州的老百姓而言,無異一場噩夢。兇悍的沙陀騎兵從天而降,他們搶走了所有能夠搜刮到的值錢東西,燒毀房屋,殺死壯丁,然后在寒風中揚長而去。
李存勖所謂的冬獵,變成了一次對后梁帝國大規模的洗劫。
對梁人而言,這是一個沉重的心理打擊。這意味著,不管任何時候,惡魔般的沙陀騎兵都可能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洗劫他們的村鎮,燒毀他們的房屋,終結他們的生命。從這一天開始,那條滔滔的黃河水再也保護不了他們,整個后梁帝國的廣闊土地上,再也沒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再也沒有什么時候是安全的。
結束了這場瘋狂而血腥的冬獵,李存勖帶著他的軍隊急急忙忙地撤回了黃河以北。這只是他一次試探性的攻擊,目的已經達到,他必須趕在黃河解凍以前返回河北。否則,他的軍隊有可能被阻隔在異鄉。不過,他還是留下了一支精兵駐守剛剛奪下的楊劉城,這個重要的渡口,將成為他以后進攻中原的跳板。
匆匆趕回開封的朱友貞終于長吁了口氣。不管怎么樣,開封安全無恙,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他還有機會與那個可怕的對手繼續糾纏。
朱友貞立即召見敬翔,局勢如此嚴重,他倚重的趙巖等人根本提不出有價值的應對之策。雖然他對敬翔素有戒心,此時也不得不聽取他的意見,畢竟,敬翔曾經是自己父親認為最有智慧的那個人。
在面色蒼白的朱友貞面前,敬翔悲憤的情緒終于噴涌而出。“想先帝當年,獨霸中原,吞并河北,如此強盛之下尚不顧辛勞,親率將士,東征西討。而陛下每天都住在深宮之中,周圍的都是坐井觀天之徒,怎么可能掌控天下?想那李存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沙陀人,絕非三頭六臂的妖魔!不過他繼承王位十年來,每次出征,無不是親冒矢石,身先士卒,這才有今日的成就。陛下如果再這樣在宮中困坐下去,只怕還會有大難臨頭!”
朱友貞原以為敬翔會有什么錦囊妙計,沒想到卻倚老賣老,把自己結結實實呵斥了一番。聽著敬翔喋喋不休的數落,終于慍怒地說:“你覺得我用的人都沒有你高明?賀瑰、謝彥章打仗如何?難道也不如你?”
這兩個人敬翔當然很清楚。賀瑰是朱溫一手提拔起來的大將。當年朱溫東征鄆州,擊破朱瑄,賀瑰兵敗后投靠梁軍。朱溫對他極為賞識,委以重任,不斷升遷,一直做到了宣義軍節度使,成為一方大將。而謝彥章,則是后梁第一名將葛從周的義子。父母雙亡的謝彥章是孤兒,從小便跟隨葛從周東征西討。葛從周對這個身世可憐又聰明伶俐的小孩非常喜歡,收為義子,傳授兵法。謝彥章盡得其妙。成年后,被朱溫任為騎兵將領。
此時的梁軍中,老一輩的將領死的死,老的老,賀瑰與謝彥章脫穎而出,一舉成為梁軍中的頂梁柱。因為賀瑰善將步兵,而謝彥章善用騎兵,如雙星閃耀,世稱軍中“雙絕”。危難之際,朱友貞一口氣祭出“雙絕”,已有孤注一擲之心。
“我已令賀瑰為北面招討使、謝彥章為北面行營排陣使,領數萬精兵,不日反攻楊劉,將一舉聚殲晉軍于黃河之上!”朱友貞揮起拳頭,氣呼呼地說。
敬翔冷笑了一聲:“現在李存勖已經親率悍軍,攻掠了鄆州、濮州,中原危在旦夕。陛下卻仿佛毫不在意,從容不迫,仍不愿意親征上陣,竟然希望賀瑰之流能力挽狂瀾。哈哈,可笑,可嘆!陛下要是實在找不出人才,老臣不才,愿意上前線帶兵作戰!”
朱友貞氣得火冒三丈。他怒視著敬翔,卻又對這位老臣無可奈何。瞪了半響,只好拂袖而去。敬翔不明白,朱友貞不是不愿意出征,而是他根本就沒有自信能夠在戰場上擊敗李存勖。不同于英年早逝的大哥朱友裕,他從來就沒有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和敵人交過手。戰場對他來說陌生而遙遠。面對敬翔的詰問,朱友貞覺得憤怒卻又無可奈何,難道這個世道,只有會懂得怎么殺人的人才有資格做皇帝嗎?
敬翔顫顫巍巍地走出了皇宮大門。他轉過身,看著暮色中的宮殿,老淚縱橫,仰天長嘆:“可憐先帝征戰半生得到的這半壁江山,都要被這幫不肖子孫毀于一旦了!”
918年二月,賀瑰、謝彥章調集精兵數萬逼近楊劉。梁軍的戰略意圖很清楚,奪回黃河南岸的這個重要渡口,重建黃河防線。
剛剛回到魏州的李存勖聞報,立即再次率軍親赴楊劉前線。此時黃河封凍已解,晉軍要渡過黃河,只有收集船只,乘舟過河。船只一時難以收集,數萬晉軍散布在黃河沿岸,熙熙攘攘,一片忙亂。
李嗣源看著這混亂的場面,眉頭緊皺。對自己的軍隊,他有極強的控制欲,他不喜歡這樣失控而混亂的感覺。想了片刻,他催馬來到李存勖身邊,沉聲道:“大王,這樣下去恐怕不行。我軍亂哄哄地爭船過河,毫無章法,梁軍一旦來襲,當如之奈何?”
“哈哈哈……”李存勖就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看著李嗣源,笑道:“梁軍來襲?你在說笑話吧!我軍據有楊劉,梁軍尚在百里之外,黃河以北都是我的天下,哪里會有敵軍?”
“聽說朱友貞已令賀瑰、謝彥章領軍反攻。此二人都是驍勇善戰的猛將,在梁軍中有雙絕之稱,不可小覷……”
李存勖大手一揮:“你這個人就是多疑!什么雙絕,比得上王茂章、劉鄩嗎?那兩個人名滿天下,還不是一樣成了我的手下敗將!現在船少兵多,混亂是難免的,局勢盡在掌握,不用怕!”
李嗣源的嘴皮動了動,終于沒有再說話。他有他的處事原則,不會像周德威那樣認死理硬磕。你既然不聽,那就走著瞧吧。
晉軍的渡河行動整整持續了一天。因為船少,這一整天鬧騰下來,才渡過去幾千人。當天晚上,數萬晉軍躲進了帳篷躲避嚴寒,等待明日繼續渡河。李存勖睡得很香,他相信一切盡在掌中,天大的事情也不會耽誤他睡覺。沉睡中的李存勖根本沒有聽見,黑夜里低沉的隆隆聲正一路向東,滾滾而來。
“大王,大王,快醒醒……大事不好!”親兵猛然掀開李存勖的被子,瘋狂地推揉著他。李存勖在酣睡中被人推醒,下意識翻身而起,唰地一聲拔出佩刀。親兵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混賬!何事竟然如此驚慌!”清醒過來的李存勖見是自己的親隨,收刀還鞘,怒罵道。“大水來了!梁軍掘開了上游的堤壩,我軍營地就快變成汪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