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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朔二州是李克用起家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能丟,這老祖宗的根據地卻是萬萬不能丟的。急火攻心的李存勖帶著大軍從河北腹地晝夜不停北上,奔赴云州支援。沒想到剛進入云州地界便收到消息,契丹軍在境內大肆劫掠一番后,已揚長而去。“看來契丹人又沒糧吃了,跑到河東來打打牙祭而已。諒他阿保機也不敢跟我硬碰硬地干一仗。”雖然白跑了一趟,但李存勖卻很開心。看來“李存勖定律”即使在遙遠的契丹也是管用的,只要旗號一亮,敵人必然潰退。一場接著一場的勝利讓李存勖的頭腦漸漸充斥著狂妄、虛榮與驕傲,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將嚴重影響他的判斷。這一次,曾經有著良好大局觀與決斷力的李存勖終于錯誤地判斷了形勢。
把北方威脅拋到九霄云外的李存勖率領晉軍主力再度南下,他急于吃掉孤軍困守黎陽的劉鄩,急于跨過那條曾駐馬觀景的黃河,急于攻入那座包裹著邪惡與仇恨的開封城。一旦放棄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詭計,安下心來老老實實防守的劉鄩頓時變得堅不可摧。晉軍對黎陽發動了多次攻擊,不僅寸土未得,反而損失了不少兵馬。從深秋到嚴冬又到初春,劉鄩依然率著他的軍隊牢牢地釘在黃河北岸,令李存勖寢食難安。
而此時,北方的威脅就像濃重的烏云正慢慢向河東逼近。
917年二月,危機終于爆發。因黎陽戰事不順,李存勖調命他的弟弟,時任新州團練使的李存矩率兵來援。李存矩在當地招募兵卒數千人,并強令老百姓為軍隊貢獻戰馬。老百姓為了滿足要求,不得不以十頭牛的高價從黑市換一匹馬送到軍中。等李存矩的軍隊湊足了戰馬,新州的老百姓卻紛紛傾家蕩產。李存矩的做法終于激怒了士兵們,軍隊行至祁溝關,不愿南下當炮灰的士兵發動兵變,殺死李存矩,擁立將領盧文進為主帥。騎虎難下的盧文進左右是死,干脆橫下一條心,宣布脫離河東,帶兵進攻新州、武州。盧文進畢竟兵少,進攻屢屢受挫,周德威更大舉調動軍隊,準備親自前來鎮壓。盧文進很清楚,自己這點烏合之眾連塞河東名將周德威的牙縫都不夠。走投無路之下,率部投奔契丹。
覬覦中原已久的阿保機高興得手舞足蹈。對他來說,盧文進的來降簡直是天賜大禮。盧文進熟悉河東軍情、地形,更深諳漢人打仗的兵法。有了這個向導兼助手,阿保機覺得,正式向李存勖攤牌的時候到了。
是年三月,阿保機調集大軍數十萬,以盧文進部為先導,大舉進攻新州。新州是平盧節度使周德威的防區,聽說亡命契丹的盧文進竟然又敢打回來,周德威當然不會手軟,立即率軍迎戰。當周德威到達新州城外之時,眼前的一幕令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鋪天蓋地的契丹騎兵正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來,仿佛無窮無盡。這哪里是盧文進那支小小的叛軍,這根本就是契丹人集舉國之力對幽州的全面入侵!
沒有任何猶豫,周德威帶著自己的隊伍轉身向幽州方向狂奔。這樣的聲勢,不要說這區區三萬人,就連整個中原都要為之震懾。和這樣龐大的騎兵群在平原上正面對決完全是找死,唯一的希望就是盡快逃回幽州,據城堅守。也許,憑借著高大的城墻和深深的壕溝,才能讓契丹騎兵止步。
契丹人毫不手軟地對倉惶逃竄的晉軍展開了追殺。從新州到幽州,長達百余里的路上,四處橫布著因為掉隊被殺死的晉軍士兵的尸體。等周德威終于逃進幽州城,絕望地發現跟著他一起活著回來的只剩千人。沒有任何取勝的希望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堅守不出,等待援兵。周德威認為,契丹人畢竟只擅長騎戰,面對幽州城高大的城墻和堅固的防守,肯定無可奈何。
城外塵土沖天,不計其數的契丹騎兵就像爬蟲一樣從遠處涌出,瞬間把幽州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周德威臉色鐵青地在城頭布置著防守火力,他要讓狂妄的契丹人知道,攻城可不像騎馬射箭這么簡單。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契丹人竟然推出了飛梯、沖車之類的攻城器械!
周德威臉色大變。他氣得狠狠一跺腳,毫無疑問,契丹人用上了只有漢人才會制作和使用攻城器械,這肯定是叛將盧文進搞的好事。
還遠遠不止如此。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里,契丹人鑿地道,堆土山,四面攻城,竟然如同炫耀一般使用了數十種攻城戰術。城中兵少,契丹人攻城又如此得法,幽州岌岌可危。周德威明白,契丹大軍這次是有備而來,不奪下幽州誓不罷休,根本不是打打秋風,搶槍東西就會走的。這樣下去,幽州城必然陷落。他只有對天禱告,正在黃河邊上與劉鄩糾纏的李存勖能充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盡快派軍前來救援。
但面對幽州的急報,一向擅長決斷的李存勖卻陷入了猶豫。
李存勖知道,耶律阿保機早有南侵之心,和契丹人這一仗是遲早要打的,但他實在不想在這時候與契丹大打出手。黃河就在眼前,劉鄩雖然負隅頑抗,也不過是秋后的蚱蜢,蹦跶不了幾天。他相信,自己的大軍一旦渡過黃河,將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摧垮梁人的斗志。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一個與死敵徹底清算的機會,他實在不想失去。潛意識里,他希望契丹人的這次進攻只不過仍是一次邊境掠奪而已。
各種各樣的情報紛至沓來,互相矛盾。有的說契丹人有上百萬之多,不僅是幽州,連整個黃河以北都是他們的目標。有的說契丹人看似浩大,但能戰的不過萬人,這次入侵不過是趁晉軍主力南下炫耀武力罷了。李存勖越看越糊涂,一氣之下把這些報告撕了個粉碎,大手一揮,傳令繼續對梁軍發起攻擊。
幽州城下的戰斗變得越來越血腥。在晉軍的頑強防守之下,契丹人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堅持。攻勢一天比一天猛烈,而援軍卻渺無蹤跡。晉軍士兵們開始感覺到了恐懼,一些意志崩潰的士兵甚至放聲大哭。周德威終于坐不住了,派人趁夜偷偷潛出城去,抄小路疾奔魏州再次向李存勖求援。
聽完幽州使者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告,李存勖終于意識到自己犯錯了,而且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毫無疑問,契丹人的這次進攻不僅有備而來,更是所謀甚大。如果幽州有失,數十萬契丹人將揮刀縱馬,大舉南下,把自己的大后方攪個天翻地覆。到那時,不僅奪取中原將成畫餅,甚至連河東都會遭致滅頂之災。
軍中的各位高級將領被緊急叫到了李存勖的大帳內。李嗣源、李存審等人一進大帳就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尋常。李存勖面色陰沉,愁眉苦臉,一副大禍臨頭的樣子。在眾人的印象里,不管什么樣的危急時刻,李存勖總是大大咧咧,不以為然,看來這一次情況確實不妙。
李存勖用陰沉的眼光掃了大家一眼,緩緩說:“今天又接到周德威將軍急報,契丹人至少出動了三十萬兵馬,大舉圍攻我幽州已有兩百余日……我原以為契丹人越過草原,長途而來,必定不會長久圍攻,如果掠奪不到什么東西,糧食吃完,他們就會退走,無需小題大作。”說到這里,李存勖嘆了口氣:“沒想到契丹軍此次異于往常,圍攻百日,大有不奪幽州誓不罷休的架勢,是以請各位前來商議對策……”
“大王,幽州危在旦夕,不可再猶豫。我愿領騎兵五千為先鋒,援救周將軍。”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一掃大帳內的壓抑。
30 秋日下的鏖戰
李存勖驚喜不已。他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的竟然是一向沉穩的李嗣源。
如果說自視甚高的李存勖對他的部下們還有誰看不懂的話,李嗣源是唯一的一個。毫無疑問,這是一員猛將,在戰場上他是對手的噩夢。在他的印象里,李嗣源好像從來沒有打過敗仗,或者說,從沒有因為他自己的原因打過敗仗。而在戰場下,李嗣源的沉默有如雷擊。在眾人面前,他很少說話,但在人群中,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在這個外表粗野的沙陀人身上,籠罩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神秘氣質,誰都無法否認他的才華,但似乎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洞悉他的內心。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李嗣源一旦發話,便意味著他已經完全拿定了主意。
“我愿領騎兵五千為先鋒,前去援救周將軍!”聽到李嗣源斬釘截鐵地這樣說,李存勖頓覺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李存審也站起身來,大聲道:“李將軍說得對,我們如果再猶豫,只怕幽州出事,我也愿意領兵前往!”另一員大將閻寶則應道:“契丹人擅長騎戰,我們應當挑選精兵,控制山險,用強弓勁弩設下埋伏待敵,如此,必破契丹人!”
見眾將紛紛請戰,李存勖撫掌大笑,“我有三名猛將一起上陣,何愁契丹不破!李嗣源帶五千精騎為先鋒,李存審、閻寶二位將軍領步騎七萬,即刻北上幽州!”三位大將齊聲得令,轉身便走。
李存勖忽然想起一事,他叫住李嗣源道:“李將軍,此次出征,你那好女婿可一定要帶上!”李嗣源一愣。“大王所說的可是石敬塘?”“哈哈,正是。帶上他,此人可是對付契丹人的大殺器!”李存勖得意洋洋地說。
石敬塘,時年二十五歲。一年前在莘縣一戰,李存勖一時大意,遭梁兵圍困,陷在陣中,危急時,石敬塘只帶十數騎,橫戈深入敵陣,沖馳突擊,無人敢擋,憑一己之力將李存勖救出重圍。李存勖對這員猛將贊不絕口,得知他是李嗣源的部將后,拍著他的肩頭笑道:“人們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大將門下出強將,這話果然不假!”說罷親賜財物以示恩寵。大將石敬塘的名聲一時威震河東。李嗣源當然對這員猛將視為珍寶,索性把自己女兒嫁給了他,讓他統領自己最精銳的騎兵“左射軍”。沒有人會想到,二十年之后,這位曾名滿天下的猛將竟然會成為向契丹人割地稱臣的敗類,遺禍中原數百年。
李嗣源的騎兵晝夜兼程,一路北進,一日之內已過淶水,距離幽州不過兩百里路。晉軍援兵正疾奔而來的消息鼓舞了幽州全城軍民。周德威立即派人不斷潛出城去,把一份份重要情報及時傳遞到李嗣源手中。
“契丹共有兵馬三十萬,軍力雖強,但補給困難。這段時間,契丹人已至少吃掉帶來的一半多羊馬。現在契丹士兵士氣低落,無心戀戰。”
“契丹人由于糧食不足,派人分散各處打獵,阿保機帳前駐守的已不足萬人,最好乘其不備,晚上出奇兵攻之,必然獲勝。”
當李嗣源還在率部疾行之時,通過周德威的情報,他已將對手的虛實盡在掌握。
七月,晉軍主力與李嗣源在易州(今河北易縣)會師,商討解幽州之圍的最后方案。
李存審首先提出自己的疑慮:“敵眾我寡,契丹兵又以騎兵為主,如果在平原曠野上與契丹騎兵決戰,我軍必然難以取勝!”
早已對敵情了然于胸的李嗣源立即說出自己的戰役構想:“李將軍說得沒錯,契丹大多是騎兵,假如在平原和敵遭遇,我軍的軍糧輜重必定難以保全。此戰的關鍵在于避免行軍途中與契丹騎兵遭遇。我認為,我軍可沿大房嶺向東,沿山澗行軍,隱蔽行蹤,出其不意。一旦到達幽州,則與周德威將軍里應外合,必然破敵!”
大戰前夕,李嗣源展現出一名軍事將領難得的敏銳眼光,他洞悉了彼此的長短,看到了戰局的關鍵,更為這場事關全局的幽州攻防戰提出了一個獨到的方案。
從易州出發后,李嗣源與養子李從珂領騎兵三千作為先鋒。這支輕裝前進的騎兵避開大路不走,而是一頭扎進了大山谷底,順著山澗的溪流北上。秋日的群山中,紅葉如火,鳥雀歡鳴,潺潺的溪水在馬蹄下發出歡快的鳴叫。李嗣源和他的士兵們宛如進入到色彩斑斕的童話世界。當數萬契丹騎兵散布在廣闊的原野上,警惕地等待著晉軍援兵到來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李嗣源和他的軍隊正毫無聲息地從他們腳下穿過,撲向重重圍困的幽州城。
但在距離幽州城還有六十里的地方,好運終于和李嗣源說再見了。在這里,晉軍與數百契丹游騎兵突然相遇。看著從狹長幽深的山谷底部突然涌出的晉軍人馬,契丹人幾乎驚掉了下巴。沒有絲毫猶豫,他們轉身便跑。
雜亂的馬蹄聲擊碎了寂靜的山谷,看著落荒而逃的契丹人,李嗣源頓時變得面色凝重。敵人的哨兵很快就會把援軍到來的消息告訴耶律阿保機,消息一旦走漏,奇襲已無可能,未來的戰局將變得異常兇險。“傳令全軍疾行,加快行軍速度!”李嗣源皺著眉頭下達了軍令。
幽州城下,耶律阿保機的大帳里正亂作一團。“馬上集結人馬,絕不能讓晉人走出山谷!”阿保機氣急敗壞地大叫。“陛下!聽說帶兵前來的是李嗣源。我在幽州時便知道此人,帶兵打仗極為老辣,不可小視。晉軍一旦到達城下,必定和城中里應外合,到那時,局勢便不可收拾了!”盧文進急忙上前提醒。
阿保機愣了愣,仰天哈哈大笑。“李嗣源,不自量力,竟敢以反其道而行,帶騎兵從山谷而來。不用再議了,我親率一萬精騎,到山口截住他們!”阿保機站起身,雙眼露出令人恐懼的殺意,“我們就來看看,馬上對馬上,到底誰才是行家!”
山口還在遠處,但山谷中行進的晉軍已經感受到巨大的威脅。和之前不同,現在他們不再是孤獨的行軍了。兩邊的山崖上,密密麻麻的契丹騎兵就像護衛一樣,跟著他們一路前行,還不斷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這是一個詭異而殺機四伏的場景。秋色宜人的山澗中,李嗣源和他的三千騎兵安靜地一路向北,頭頂上卻是虎視眈眈的契丹人。這個山谷一如往常的安靜而美麗,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迎面撲來的殺氣。
當李嗣源的前鋒部隊在山谷中陷入危機的時候,李存審的主力也遇到了巨大的麻煩。
騎兵基本都給了李嗣源,李存審的六萬多人幾乎是清一色的步兵。晉軍步兵排著方陣滾滾北進,當他們進入幽州境內的平原之時,發現一下子被丟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那些契丹騎兵從哪里來,但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突然布滿了四面八方的原野,把晉軍步兵團團包圍。只要一聲令下,這些彪悍的騎兵就將吹著口哨,揚著彎刀卷地而來,把晉軍分割包圍,然后屠殺個一干二凈。原野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唿哨聲,契丹騎兵開始聚集,慢慢向晉軍方陣靠攏,這是他們即將發動進攻的先兆。
危急時刻,李存審卻似乎并不驚慌。他手搭涼棚,遮住刺目的陽光,冷靜地對旁邊的閻寶說:“閻將軍,下令吧。”
晉軍的帥旗舞動了起來,接下來的一幕讓契丹人幾乎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轉眼之內,面前這群毫無防御的晉軍士兵突然一人拿出了一個木制的鹿角沖了出來,在陣前用力把鹿角打進深深的地下。不到一盞茶時間,晉軍大陣的四周已經密布起上萬鹿角組成的堅固防線。那些長長的尖刺直指他們即將發起沖擊的方向,在陽光下映射出炫目的寒光。
早在出發之前,李存審就已經針對契丹騎兵的戰術做足了準備。他讓士兵們砍伐樹木,做成便攜式的鹿角,每人帶上一個,就是為了在平原上迎戰隨時可能出現的契丹騎兵。經驗豐富的李存審不僅是一員猛將,更深刻地明白“不打無準備之仗”的道理。
契丹騎兵的沖鋒開始了,沉重密集的馬蹄聲震得大地發抖,揚起的塵土遮住了正午的陽光。而晉軍士兵則迅速隱藏在鹿角后,嚴陣以待。
騎兵越沖越近,契丹人相信,就算是尖銳的鹿角也難以抵御他們的雷霆一擊。“嘶……”如同萬千條蛇同時吐出了他們的毒信,契丹人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弓弦聲他們當然不會陌生,但上萬弓弦同時抖動的聲音竟然如此尖銳而詭異。利箭瞬間布滿了天際,天地間為之一暗。遮天蔽日的箭雨帶著呼嘯,撕裂了漫天塵土,狠狠地扎向了正躍馬揮刀而來的契丹士兵。
沖在最前頭的契丹騎兵瞬間被射成了刺猬,沉重地跌落馬下。毒蛇嘶叫的聲音響了一次又一次,在契丹人從未見過的凌厲箭雨下,他們和戰馬的尸體越積越多。李存審和他的士兵們甚至還沒有離開鹿角陣,就已經讓契丹人血流成河。契丹人現在才明白,即使在平原上,晉軍仍然有很多種方法令他們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