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還有這等事!”李嗣昭、李存璋等人俯首細細看著那塊石碑上的字,驚訝不已。“此乃民間傳說,稗官野史而已,哈哈!”在眾人面前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見識,李存勖搖頭晃腦,甚是得意。
一邊閑聊,一邊領著眾人信步走入廟內。只見兩廂整齊排列著一班武將雕像,雖然彩塑大多脫落,仍隱隱可見當年風采。“這便是著名的云臺二十八將!”看著這些雕像,李存勖仰天嘆道。“當年光武能夠成就大業,一統天下,靠的正是這些忠臣猛將。云臺二十八將,端的是將將傳奇,星光閃耀!”言語里,早已悠然神往。
正殿中央是光武皇帝的雕像。李存勖一見,面色一轉,鄭重其事地在像前跪下,昂首祝道:“今日我與梁人在此大戰,勝負在此一舉。愿光武皇帝在天之靈,助我中興大唐,再造盛世!”說完,領著眾人連拜三次。
廟外微風忽起,松柏搖曳,悉悉作響,恰似天地間一股浩然之氣升騰而起。
李存勖領著眾人在光武廟為戰事祈禱,但他的部隊可沒有閑著。趁梁軍戰線前移,晉軍驃騎四處出擊,襲擾梁軍補給線。沙陀騎兵往來如風,鬼神莫測,一擊得手,頃刻遠遁。梁軍的運輸隊被殺得七零八落,糧草輜重被焚燒一空,卻連敵人的模樣都沒有看清。梁軍十萬大軍一路北上,途中幾乎未曾休整,更沒有來得及在柏鄉建立糧草儲備。在晉軍的截殺之下,糧草輜重損失慘重,幾天下來,梁軍大隊人馬竟然出現了缺糧缺草的困境。
人餓了可以忍,馬餓了卻再也跑不動。梁軍將領們被逼無奈,只好派人到營外原野上割草,以此補充馬料。誰知道割草的士兵剛一走出梁軍的控制范圍,沙陀騎兵忽又卷地而來,刀光起處,梁兵個個人頭落地。梁兵驚恐萬狀,再也不敢出營。周德威見狀,愈發得意,索性讓騎兵圍著梁軍大營耀武揚威,馳射叫罵。梁軍見沙陀人如此囂張,更加懷疑對手有詭計,愈不敢出。眼看戰馬紛紛餓倒在地,外面又有沙陀騎兵逞能。無計可施的梁軍士兵們只好就地取材,掀老百姓屋頂的茅草來喂馬。沒想到喂食之后,馬匹竟然大批死去,一時軍心渙散,謠言四起。
兵力占據絕對優勢的梁軍竟然被沙陀人欺負成這個樣子。怒不可遏的韓勍、李思安沖進王茂章的大帳,指責主帥膽子太小,只會當縮頭烏龜,讓全軍陷入被動。王茂章臉一陣紅一陣青,看著這兩個老油條,口頭好言相勸,心頭卻怒火中燒。
正當此時,梁營外罵聲又起。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猛,如驚濤駭浪一般。衛兵跑進大帳報告,說周德威、史建塘又率三千多騎兵逼近大營叫罵,氣勢極為囂張。
王茂章在淮南為將時,曾率部馳援青州,與梁軍作戰。當時兵力占優的梁軍也曾圍營叫罵,王茂章率騎突然殺出,大破梁兵,得手之后又迅速遁入軍營之內。如此反復多次,梁軍被折磨得驚恐萬分。那時他手下不過區區數千兵馬,反而能在大敵面前揮灑自如,如今手握十萬重兵,卻被三千沙陀人羞辱。連王茂章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到底中了什么邪。
有的將領,兵少勢危之時,面對強敵反而能夠盡情發揮。而一旦成為大軍的統帥,則如折翼之鷹,再也飛不起來。因為指揮的軍隊越多,面臨的情勢更加復雜,負擔更重,壓力也更大。所以,能率領數千之師縱橫敵營的將領,卻不一定能駕馭得了十萬之眾。更何況,他的對手是李存勖、周德威。一個才華橫溢,風頭正勁,一個則老謀深算,經驗豐富。自進入柏鄉兩軍對峙以來,王茂章已感到被對手步步占先,無形中產生了巨大的心理壓力。現在營門外罵聲如潮,兵營內人心惶惶,而韓勍、李思安又在面前唾沫橫飛,大呼小叫。王茂章終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出兵!”
營門大開,梁軍大隊人馬如潮水傾瀉而出,瞬間布滿了巨大的原野。周德威、史建塘見梁軍傾巢出擊,知道對手已經被徹底激怒。晉軍騎兵立即撥轉馬頭,往高邑退去。沙陀人的馬蹄揚起一片片泥土,就像在嘲笑著無能的對手。“全軍列陣,李將軍為先鋒,韓將軍領宣武軍為左,天雄軍為右,向晉軍大營進擊!”王茂章端坐馬上,下達了總攻的命令。他仰首看了看天邊,時值清晨,旭日初升,一輪紅日正從薄霧中噴薄而出。
戰端一開,勢必血流成河。這一天,注定將血腥慘烈。
李存璋站在野河北岸的橋頭,冷靜地看著黑壓壓的敵人迅速逼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李存璋還是為眼前的場面感到震驚。十萬梁軍,一旦鋪陳開來,橫亙六七里,一眼望不到邊,宛如一頭巨大的怪獸,要將面前的一切活活吞噬。而他身邊卻只有一千步兵。
“梁軍若來,必奪橋過河。賊若過橋,則全局崩潰。這個龍眼之地,就交給李兄了!”戰前,李存勖這樣對他說。兩軍十余萬人的大會戰,決勝之點竟在自己和身后這一千死士身上。李存璋覺得心頭熱血奔涌。
浮橋劇烈晃動起來。梁軍大陣已逼近野河。李存璋狠狠一抖手中鐵槍,轉身對著部下們高喊:“兄弟們!我只有一句話,橋在人在,橋亡人亡!今天死在野河上的兄弟,將是全河東的英雄!”全體晉軍士兵都高舉長槍,齊聲吶喊。
但李存璋已經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梁軍發動了進攻。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從野河之南卷地而來,淹沒了一切。兩股人潮在浮橋上劇烈相撞,清澈碧綠的野河上灑下朵朵血花。
李存勖的臉變成了青白色。他孤獨地站在高崗上,俯瞰著這巨大的戰場。即使如他這般小小年紀便征戰沙場,一出道便威震天下的天才統帥,看著如此宏大慘烈的戰事也不由得心驚肉跳。戰陣的中心正是李存璋把守的野河浮橋。巨大的人潮正瘋狂涌向那座小小的浮橋,刀光劍影,人仰馬翻。野河上很快浮尸無數,被鮮血染得一片赤紅。
李存璋的軍隊在龐大的梁軍擠壓下正逐漸向橋北慢慢退縮,浮橋眼看就要失守。“李建及何在!”李存勖猛然轉身,高聲叫道。一員滿臉虬須,身材高大的武將從崗下沖了上來。正是李存勖的衛隊長李建及。“浮橋一旦失守,我軍必敗!李存璋頂不住了,你把我的衛隊帶去,把橋給我奪回來!”李存勖唰地一聲拔出腰刀,揮手扔向李建及。李建及接刀在手,啪地一聲跪倒在地:“橋若有失,我李建及決不獨存!大王保重!”
李存勖看著李建及帶著三百勇士向橋頭沖去,槍陣如林,殺氣沖天。浮橋上爆發出一浪又一浪的慘叫。這三百勇士沖上浮橋,一往無前,當者披靡。梁軍士兵紛紛落水,竟不能擋。朝陽的金光灑遍了李存勖全身,一股沖天豪情涌上心頭。天下風云出我輩,試看今朝誰能敵!當年父親縱橫天下,卻被朱溫死死壓制,動彈不得。現在,輪到我來洗刷先人們的屈辱!
李存勖接過一支長槍,翻身上馬,沖下高崗。他的面前,上萬鐵騎已嚴陣以待。“兄弟們!河東存亡興衰在此一戰!今日你我不分尊卑高下,不分年老年少,只愿殺盡梁人,為國赴死!”
“誓死一戰!誓死一戰!”萬人舉槍,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
“擂響戰鼓,隨我殺!”戰鼓轟鳴,李存勖高舉長槍,向野河南岸疾馳而去。他身后是面無懼色,揮舞刀槍的上萬騎兵,蹄聲如雷,震動河谷。
晉軍騎兵突然發動大舉反攻,梁軍前鋒猝不及防,頓時崩潰。巨大的戰線從野河兩岸逐漸向南移動。攻勢受挫讓王茂章大感心驚。他沒有想到,在自己巨大的兵力優勢下,李存勖竟然敢以攻對攻,正面決戰。這個年輕對手的勇氣和決心遠遠超出自己的想象。
在晉軍騎兵的反復沖擊之下,梁軍大陣緩緩后移,雙方在柏鄉的原野上再度進入對峙。李存勖手握鐵槍,冷冷地盯著對手。梁軍大陣以步兵為主,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陣,戈矛如林,吼聲如雷,氣勢正如日中天。王茂章手搭涼棚,眺望晉軍。抬眼望去,幾乎都是全副武裝的騎兵,進退有序,悄然無聲。雖然看似平靜,卻孕育著沖天殺氣。
這兩位主帥,幾乎同時意識到一件事:決戰態勢已成,今日此地,定會分出個你死我活。
千里之外的洛陽皇宮,朱溫那只端著酒杯的手正在劇烈晃動。面對滿桌珍肴,他竟一點胃口也沒有。就在昨天,司天監驚慌失措地跑來報告,庚寅時分,發生日食,大不利用兵。而剛才,他已知兩軍在柏鄉對峙,決戰一觸即發。莫名的焦慮和恐懼死死纏住了他,那個曾經在潞州城下威風八面的李亞子,莫非真要成為老天新的寵兒了?
這一刻,幽州、淮南、隴西、巴蜀……全天下都在屏息注視著柏鄉,這塊位于河北腹地的平原。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正在發生的大戰,將決定這個天下新的王者。
15 試問天下誰敵手
一片肅殺中,李存勖忽然仰天大笑。身旁的李嗣源大惑不解,悄聲問道:“大敵當前,晉王何故突然發笑?”“你看,梁軍雖然勢大,但爭進而喧囂。再看我軍,整而靜,如此看來,我軍必勝!”李存勖轉過身,對著親兵大喝道:“來人!將我的特制酒杯取來!”
出戰時,李存勖專門帶上了一個銀制的巨型酒杯。這是他的傳家寶。當年李克用經常在打了勝仗后用這個酒杯向立下頭功的將領們賜酒。眾目睽睽下,李存勖雙手捧著那個盛滿美酒的巨杯,端到了李嗣源面前。李嗣源臉色一變,趕緊拜倒在地。
“愛卿請起!你看梁軍陣中,氣勢最為雄壯的是那支白馬方陣。這就是被朱賊引為自得的所謂白馬都。愛卿麾下,也有五百橫沖都威震天下,今日一戰,且讓我們看看橫沖大破白馬如何?”
李嗣源一聽,哈哈大笑,接過酒杯,仰天狂飲,片刻之間將那滿滿一巨杯酒一飲而盡。“多謝大王賜酒!兵不在多,我只帶五百橫沖都去,請大王看我陣前破敵!”李嗣源抹一抹嘴角,以手擊胸,慨然道。
“好!李橫沖果然氣吞三軍,名不虛傳!擂鼓!為李將軍壯行!”
寂靜無聲的晉軍陣中鼓聲大作,當先一將,黑袍飄飛,手舞長槊,奮蹄而出,他的身后是數百名黑衣黑甲的騎兵。這支騎兵呼嘯而出,如平地里刮起了一道黑色旋風。梁軍措手不及,急忙弓弩齊發。但這道旋風已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梁軍大陣。
李存勖死死地盯著沖在最前面的李嗣源。只見他長槊翻飛,左沖右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梁軍那支不可一世的白馬軍團在橫沖都的沖擊下已陷入一片混亂。“用好此人,天下無憂矣!”李存勖暗想。
心念方動,只聽遠處一片喧嘩。李嗣源已單槍匹馬,突圍而出,疾風一般沖回陣來。等他奔到近處,眾人才看清原來他腋下還夾著兩名敵軍將官!“所謂白馬都,徒有其表而已!”李嗣源雙手一揮,兩名敵將慘呼一聲,跌落塵土。話音未落,李嗣源已抽出長槊,返身再入敵陣。只留下眾人一片驚呼。
此情此景,不禁讓李存勖血氣翻涌。他唰地一聲拔出佩劍,對身邊的周德威說:“兩軍已合,勢不可離,我之興亡,在此一舉!我領侍衛精騎先上,將軍可帶大軍隨后發動,猛攻賊軍大陣!”說罷,催動戰馬,便要發起沖擊。
周德威臉色大變,奮不顧身地抱住馬頭,急道:“大王不可!聽我一言!”李存勖愣了愣。周德威以手指著梁軍大陣說:“大王請看。梁兵十萬之眾,橫亙戰場近十里,可謂氣勢沖天。對此強敵,只能擊其疲弱,難以以力勝之!”
李存勖哼了一聲:“這個道理我也懂。但現在大戰已開,不知周將軍又有何妙計,可以做到擊其疲弱?”
“梁人被我誘至此地,已離營三十余里,早已遠離補給。就算他們隨身帶有干糧,在我軍襲擾之下也沒有時間好好休整。我觀目前情勢,梁兵斗志正盛,如等戰至午后,敵軍必然饑渴交加,士卒勞倦,心生退志。等到那時,我軍再以精騎猛攻,必能大勝!”
李存勖聽了,暗自汗顏不已。都說周德威老謀深算,足智多謀,如今看來,確實不虛。自己一時沖動,又險些釀成大錯。看來這帶兵打仗,光有天賦悟性還不行,確實得和周德威這樣的老江湖好好學學。
“周將軍言之有理!看到那李橫沖如此生猛,弄得我也心頭難耐!哈哈哈!”李存勖打了個哈哈,掩飾了自己的尷尬,勒住馬頭,繼續觀戰。
日正微斜,從高邑到柏鄉,延綿十數里的戰線上,晉軍騎兵與梁軍方陣展開了殊死的搏殺。而在離柏鄉戰場數十里之外的地方,也正發生著或大或小的戰斗。晉軍輕騎神出鬼沒,對沿著官道迤邐而來的梁軍補給隊實施無情的絞殺。以柏鄉為中心,方圓上百里的原野上,處處戰火。
看著眼前的大混戰,王茂章眉頭緊皺,憂心忡忡。事態已經遠遠地脫離了他的控制。當他率著大軍傾巢而出之時,確實沒有想到雙方會這么快進入大會戰的節奏。從戰術、士氣到補給,他都遠遠沒有準備好。他明白,全軍出擊正中了周德威等人的誘敵之計。李存勖早已在野河兩岸預設下戰場,等著他離營來攻。現在,李思安仍然在瘋狂而徒勞地進攻野河上的浮橋。兩翼的梁軍正和一隊又一隊輪番沖擊的沙陀騎兵纏戰。十萬梁軍橫亙在野河以南,處處作戰,卻難以聚成拳頭,這樣打下去,必成騎虎之勢。最可怕的是,從戰斗一開始就不斷傳來后方補給線遭到打擊的消息。王茂章隱隱感到,勝利的籌碼正從手里悄悄滑落。
而此刻,李存勖正氣定神閑,心情大好。前方又爆發出一陣歡呼。李嗣源再一次殺透敵陣,舉槊而回。但他身旁已僅存數十騎。“史將軍,你去替他回來!”李存勖遙指正拍馬趕回的李嗣源,放聲大呼。早已急不可耐的史建瑭怒喝一聲,高舉長刀,率部向梁軍大陣呼嘯而去。兩將相交之時,史建瑭才看清,李嗣源已全身浴血,戰甲滿布飛矢,觸目驚心。
必須要保持對梁軍不間斷的壓力。這樣才能如周德威所說,讓敵軍饑渴交加,士卒勞倦。李存勖看了看身后,上萬騎兵正悄無聲息地嚴陣以待,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鐵騎將卷地而出,無情地把對手撕為碎片。李存勖長吁了一口氣,戰斗已進入他的節奏,現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廝殺仍在繼續,而時間之輪則在悄悄地旋轉。不知不覺間,日已偏西,尸橫遍野的荒原上,已然涂上了一層慘烈的血色。周德威、張承業都已悄悄地來到了李存勖身邊,他們同時預感到,這場大戰決定性的時刻即將到來。李存勖依然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李存勖默默背誦著早已爛熟于心的《孫子兵法》,等待著戰機的出現。
王茂章卻等不下去了。戰場嗅覺極為敏銳的他已經發現自己的士兵正在失去銳氣和斗志,戰線正在出現退縮的跡象。
從洛陽北上以來,這些士兵們經歷了長途跋涉,進入柏鄉又深受饑餓之苦,他們太累了。這場大戰已經持續了快整整一天,早已超出了他們體力的極限。但這是十萬人的大會戰,早已不像當年率數千精兵之時,可以快意隨性,一擊不中,抽身便走。他很清楚,兩軍交戰,如要退兵,必須緩緩而行。否則大軍陣型一旦崩潰,后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