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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宗沒有食言,南下勤王的河東將領們幾乎都得到了封賞。李克用被賜忠貞平難功臣,進封晉王。李存勖小小年紀,也被授檢校司空、隰州刺史。更重要的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曾經當面贊揚這個少年:“此子可亞其父!”李克用,威震中原,獨霸河東,是何等梟雄。如今他的兒子年方十一,竟然橫空出世,號稱將可亞其父!
“李亞子”,少年李存勖從此有了這個響亮的名頭。
但聲名鵲起的李存勖卻發現,自他回到太原,似乎一切都在悄悄地變化。李克用麾下的十多個養子,從前都把李存勖看做李家寶貝,掌上明珠,閑暇時會帶他出去騎馬射箭、打獵玩耍,親密無間,好不快樂。但現在,李存勖發現,這些人看自己的眼光不一樣了,憐愛沒有了,有的是疑慮,不快,甚至是嫉妒。他們開始悄悄地躲著李存勖,甚至看到他時還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低聲密語。
這些養子里面,態度變化最明顯的是李存信。此戰之后,李存信也因為作戰有功,被封為檢校司空,領郴州刺史。但他心里一直窩著一團火。在他看來,南下勤王之戰,自己擔任先鋒,出生入死,立下頭功,這點封賞理所應當。但小小的李存勖,不就是跟著老爸在戰場上走了一圈,然后跑到長安到皇帝面前露了個臉,竟然就得到和自己同樣的封賞。和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同列刺史,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思來想去,李存信決定在李克用的養子中尋找同盟,對付這個急速升起的未來之星。他想到的第一個人是李嗣源。李嗣源原是雁門一名武將之后,因驍勇善戰被李克用看上,選為侍衛,不久又收為養子。李嗣源只比李克用小十歲,自云州起兵便追隨李克用左右,智勇雙全,戰功累累。在李克用的諸多養子中,他年紀最大,威望也最高。這次南下勤王,李嗣源留守太原,寸功未得,在李存信看來,他肯定也會對李存勖之事耿耿于懷。
“存勖年紀雖小,但弓馬嫻熟,又熟讀兵書,實在不易。比我等當年強多了。父王這樣做,我看并沒有什么不妥。”聽完李存信發的一通牢騷,李嗣源不動聲色,抬頭看著天上云卷云舒,淡淡地說。
李存信吃了軟釘子,悻悻而去。
李存信對李存勖的急速上位頗為不滿,而李存勖對這個人也有自己的看法。南下勤王之后,李存勖有了朝廷敕封的官職,在各部行走更加理所應當,混在軍中的時間越來越多。巡查了一番河東軍隊之后,李存勖急不可耐地找到父親報告心得。
“父親,近日我到軍中行走頗多,見到我軍諸多問題,不得不跟父親稟告。”
“哦?”李克用驚喜不已,想不到這小子如此了得,在軍中沒多長時間,都已經能看出問題來了。
“有何問題?說來聽聽?”
“我軍士兵個個彪悍勇武,騎馬射箭更是長項。但有一條,卻不如朱全忠軍。”
“不如朱全忠?”一聽這話,李克用那只獨眼頓時瞪得比牛眼還大,“哪一條?”
“我雖然沒見過汴州軍隊,但常聽其他將領說,朱全忠的部隊軍紀嚴明,管束極嚴,一旦違反軍規,不論職位高低,功勞大小,格殺勿論。而觀我軍將士,個個自以為是,疏于管束。士兵們因此有恃無恐,無視軍紀,無事生非。他們常常仗著自己在軍中當兵,跑到城中酗酒賭博,掠奪搶劫。我到城中行走,幾乎每日都可見到在集市上為非作歹的士兵。長此以往,我軍怎能迎敵打仗?所以我說,這一條不如朱全忠的軍隊。”
李克用聽完,默然不語。
“諸多部眾中,我看李存信部尤為突出,自以為破賊迎駕,功勞最大,對部下最為縱容。我覺得父親不能坐視不管。”
“哈哈哈,我兒能看到這些,實在讓我驚訝,讓我驚訝!”李克用站起來,拍拍李存勖的肩頭。“你先回去吧,你說的話我會考慮的。”
在李克用看來,他能在強敵環伺之下殺出一片天地,站穩河東,覬覦中原,靠的就是一個義字。對忠誠勇武之人,動輒便收為養子,對勇猛殺敵的士兵,更是優待有加。沙陀部落,原本就草莽出生,不知禮教,搶點財物,沾點女色,在他看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能打勝仗,讓他們尋歡作樂一下又有何妨?不過,李存勖的這番話卻讓他看到了兒子和其他河東將領不同的一面。李存信、李嗣昭這些人是斷然說不出這話的,所以他們只能為將,而李存勖則有王者之風。假以時日,這個孩子必成大器。
但世上的事情就是這么奇妙。李存勖說這些話不久,李存信就給了李克用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乾寧三年(896年),朱溫大舉出兵山東,攻打盤踞兗、鄆二州的朱瑾、朱瑄兄弟。兩兄弟抵擋不住,只好向李克用求救。只要有機會收拾朱溫的事,李克用都會摻和。他當即派遣李存信從魏州借道而出,聯合朱氏兄弟對抗汴州大軍。兩軍合勢,以逸待勞,形勢原本大好。可惜,李存信的士兵們老毛病又犯了。晉軍士兵跑到富庶豐饒的魏博,頓時兩眼放光,如同餓虎撲食一般大肆劫掠,恨不得掃地三尺。
這些年,魏博地處幽州、河東、汴州幾大勢力的夾擊之下處境艱難,只求自保。但魏博的天雄軍乃天下精兵,個個驍勇善戰,性情剛烈,哪里受得了這等欺辱。魏博節度使羅弘信得知河東人如此放肆,頓時怒火中燒。偏巧朱溫派來密使,想要離間魏博與河東兩家,羅弘信順水推舟,答應與朱溫結盟,共抗河東。
形勢瞬間逆轉,天雄軍與汴州軍里應外合,突襲晉軍。李存信措手不及,大敗潰退,損兵折將。
魏州、博州是河北要地,關系到河東側翼的安全。李克用聽到兵敗的消息,又驚又怒,親率大軍進攻魏博。面對氣勢洶洶的李克用,朱溫卻毫不手軟,索性暫停對兗州的攻勢,派出大將葛從周、氏叔琮迎戰。洹水一戰,晉軍大敗,李存信部全軍覆沒,連隨軍出征的李克用的小兒子李落落也慘遭擒殺。此戰之后,魏、博之地悉數納入朱溫囊中。
李克用勃然大怒,一封長信,把李存信罵了個狗血淋頭,還傳出風聲,要把他軍法從事。李存信魂飛魄散,急忙跑到李克用面前請罪,把頭都磕得鮮血淋漓,這才逃得一死。自此以后,李存信銳氣全無,經常稱病不出,李克用干脆把他的兵權交給了忠誠老實的李嗣昭。李存信與其他養子爭斗十余年,最終慘淡收場。
看著李存信悔恨交加的樣子,李克用突然想起了李存勖當時對他的勸諫。居安思危,眼光敏銳,能于微末處看到大勢,李存勖小小年紀,頭腦與見識已超常人。
從此,李克用更加珍視李存勖,不論大小戰役,只要親征,必然將其帶在身邊。
但在李存勖心里,卻始終有放不下的東西。詩詞歌賦,戲曲音律,依然讓他深深著迷,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這些東西。但令人沮喪的是,這一切卻因為父親的關系,不得不痛苦地壓抑在心里。空閑之余,他也會悄悄走到戲臺前駐足遠望,或是在厚厚的兵書下抽出他珍藏的詩歌詞賦忘情默讀。他覺得,這時候的他才是最快樂的。少年成名,馳騁沙場,官拜刺史,確也讓他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但名聲與榮耀,帶給他的似乎更多是沉甸甸的負擔,而不是快樂。逍遙快意,忘情于詩詞歌賦,什么時候,他才能過這樣的生活?
倒是李嗣昭,雖然一介武夫,卻喜聲樂,兩人常在一起高談闊論,好不快活。不過李嗣昭很快發現,李存勖年紀輕輕,聲樂之精通卻遠在他之上,詩詞更是小有造詣。李嗣昭驚嘆之余,對李存勖更是刮目相看。
而真正知道這一切的或許只有他的母親——曹夫人。她很清楚,李存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他不是普通百姓,不是一般官宦,他是晉王李克用的兒子,是諸多軍閥又恨又怕的河東梟雄的兒子。這個家族需要李存勖去繼承父親的衣缽。命運牢牢地栓住了李存勖,他不能逃避,也不能反抗,只能緊緊握住手中的權力和刀弓,沿著李克用的那條路走下去。“不求他能掃平宇內,蕩平諸藩,只要他能維持這個家族的平安就是最大的成功。”曹夫人常常這樣想。
但另一方面,她深深地知道,她兒子喜歡的是什么,渴望的是什么。或長歌當哭,或快意山林,流連于詩詞歌賦,不為天下事煩憂,不被名利羈絆,就像當年的詩仙李白那樣地生活。但可能嗎?如果那樣,李克用百年之后,強敵環伺之下,這個龐大家族的命運又當如何?她只能做到,至少李存勖難得的休閑之余,能夠做一做他喜歡的事情。看到兒子由衷的快樂,哪怕只有片刻,她也覺得心里安寧。而即使只是這樣,她也不能讓外人覺察出來。正如劉夫人所言,王府之內,人心莫測,決不能讓人抓到把柄,說自己的兒子沉溺于音色。
她終于想到了一個辦法。每逢李存勖征戰歸來,她都會讓自己的貼身侍女去召喚兒子,讓他陪母親看戲聽曲。如此,在外人看來,李存勖是在盡孝道;而她,則讓自己的兒子滿足了那小小樂趣,獲得片刻的快樂。豈不是兩全其美。
奉命去召喚李存勖的侍女叫劉玉娘,來到曹夫人身邊的時間并不長。她原是魏州人,母親早亡,從小便跟著父親流落江湖,在市井中拍鼓賣唱為生。不久,朱溫進攻兗州,晉軍為對抗汴軍,借道魏州。軍紀渙散的晉軍在魏州大肆劫掠,容貌嬌美的劉玉娘竟在大街之上被晉軍將領擄走。
晉軍將領見小姑娘尚未成年,做小老婆顯然不成,但放了又覺可惜,干脆把她獻到晉王府,希望能討個好彩頭。李克用看這小丫頭容貌艷麗,又頗乖巧,于是送到曹夫人身邊做了貼身丫鬟。陰差陽錯間,這個出生河北的落魄少女,竟然落腳在千里之外的太原,成了晉王夫人的侍女。
劉玉娘邁著金蓮小足,扭動著細小的腰肢,款款走到了李存勖的門前。“李將軍,夫人請您前去戲臺陪她聽曲兒。”女聲嬌媚,如新鶯初啼。
李存勖抬頭看去,只見這少女面若桃花,腰似春柳,年紀不大,卻已有幾分風情,不禁多看了幾眼。李存勖那雙濃眉大眼這一看,頓令劉玉娘心頭發顫。李存勖也不答話,昂首起身,大步向戲園走去。劉玉娘溫順地跟在這個英姿勃發的男人身后,心潮起伏。
臺上排演的是《柳毅傳》。這是李存勖最喜歡的曲目之一。這臺戲,情節曲折,唱辭華麗,充滿了幻想與傳奇。臺上背景山石嶙峋,彤云低沉,扮演柳毅的伶人仰面唱道:“赴秋闈,下第歸,中心惆悵,嘆仕途,難容我,落拓疏狂……”李存勖聽得心神蕩漾,流連忘返。
“原來他貴為晉王公子,朝中大將,卻是一個喜歡聽曲兒的人。”劉玉娘站在曹夫人身后,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存勖。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瘋狂的想法忽然浮上腦海。
河東未來的統帥正坐在母親身邊,完全沉浸在臺上的表演中,他身后是一個妙齡女子熱切而充滿欲望的雙眼。這個場景就像一個極富象征意味的畫面。很多年之后,當李存勖登上皇位,君臨天下之時,一切讓人迷惑的事都有了合理的注腳。
7 物極必反,惡極而亡
李存勖的成長讓李克用欣喜不已,但河東的局勢卻越發讓他憂心忡忡。自李存信兵敗魏博以來,李克用發現自己正陷入越來越大的麻煩之中。
乾寧四年(897年),風頭正勁的朱溫再度發兵,大舉進攻兗州,朱瑄、朱瑾兄弟在屢遭重創之下瀕臨絕境。眼見山東要被朱溫奪走,李克用急火攻心,準備再度派兵支援朱氏兄弟。但有了上次失敗的教訓,李克用不敢掉以輕心,決定向盤踞幽州的盧龍節度使劉仁恭借兵,共擊朱溫。
在李克用看來,讓劉仁恭為自己出點力完全是理所應當。當年此人在幽州發動兵變,企圖推翻自己的頂頭上司,結果慘遭失敗,亡命河東。李克用不僅待之甚厚,還出兵幫助他奪取幽州,當上了盧龍節度使。李克用對劉仁恭可謂有再造之恩。沒想到使者到了幽州,卻遭到劉仁恭各種刁難,還找出萬般理由搪塞,總之一個意思:想要我出兵助拳,沒門!急火攻心的李克用一口氣派出十多個使者,劉仁恭干脆閉門不見。
李克用怒了,寫了一封長信,大罵劉仁恭忘恩負義,過河拆橋,還威脅要刀兵相向。沒想到劉仁恭更絕,索性把正在幽州出使的河東官吏、使者統統抓了起來,還派人到處離間、引誘河東將領,公開挖李克用的墻角。暴怒之下,李克用連山東也不管了,起大軍親征幽州。雙方在安塞爆發大戰,倉促出兵的李克用中伏大敗,喪師過半。
李克用剛剛兵敗而回,太原城中便得到消息,朱溫已攻破兗州、鄆州,斬殺朱瑄,盡得山東之地。朱溫勢力頓時遍布黃淮,成為當之無愧的中原霸主。李克用逐鹿中原已然夢碎。
又過了一年,朱溫大舉進攻與河東結盟的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橫掃襄漢。李克用派出大將周德威南下救援,在青山口遭到汴州軍痛擊,喪師萬人。春風得意的朱溫又派大將葛從周向河北進攻,五天之內,連下三州。就在李克用被朱溫的組合拳打得鼻青臉腫之際,肘腋又生變故。早對李克用不滿的李罕之趁潞州守將去世之際,出兵襲取潞州,叛變投靠朱溫。潞州是河東大門,此地一失,汴州軍便可長驅直入,直逼太原。氣急敗壞的李克用急忙派出養子李嗣昭以重兵征討,總算把潞州城搶了回來。但從此河東大門之外屢屢有梁軍叩關。
光化二年(公元899年),得勢不饒人的朱溫繼續對河東發動攻勢,麾下大將葛從周、氏叔琮先后與晉軍在遼州(今山西左權縣)、潞州(今山西長治市)一帶交手,互有勝負。戰火距離太原越來越近。
光化三年(公元900年),長安發生宮廷政變,劉季述為首的宦官集團幽禁了人見人欺的唐昭宗,脅迫太子登基。朱溫乘機強勢介入朝廷事務,指使宰相崔胤斬殺劉季述等人,解救唐昭宗復位。因為救駕有功,朱溫終于如愿以償地當上了粱王,實現了和李克用在名義上的平起平坐。
形勢仍在向有利于朱溫的方向發展。天復元年(公元901年),朱溫在南北兩線同時取得輝煌戰果。先是派大將張存敬北進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大破幽州軍,橫掃河北平原。接著又乘河中內亂,把河中奪走,徹底切斷了河東與關中的聯系。至此,梁晉爭霸,李克用處處受制,已完全處于守勢,只能龜縮在河東一隅之地,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