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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的泗水之濱,孔子面對滔滔的河水,發出了這一流傳千古的人生浩嘆。鮮血與殺戮,愛與仇恨,恐懼和無奈,悔恨與希望,都像這條河水一樣,不為誰來,也不為誰還,永不復回。
龐師古的身體慢慢沉入水底。
跟著他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整支軍隊。日當正午之時,淮河之上,已是浮尸上萬。
急促的馬蹄聲擊碎了午后的寧靜。探馬旋風般沖進了宿州城。
“龐師古在清口全軍覆沒?”朱溫聽到自己大腦嗡的一聲,一股熱血沖上頭頂。
“葛從周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這個問題。沒有人知道葛從周在哪里。
陷入重重包圍的葛從周正經歷著他從軍以來最兇險的時刻。
出兵以來,葛從周的軍隊一開始并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汴州軍很快渡過淮河,進軍至壽州西北。在這里,壽州守將朱延壽布下了嚴密的防線,層層阻滯汴州軍隊的前進。
葛從周并沒有特別在意。朱珍死后,他已成為汴軍中的“名將之冠”。特別是平定兗州、鄆州后,葛從周的威名更是響徹齊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這句江湖上流傳的口頭禪充分說明了他在對手心里的分量。
在葛從周看來,攻下一個小小的壽州城只是時間問題。
壽州城外,戰況激烈。淮南軍人數雖然不多,卻異常頑強。汴軍連續攻擊了十多天,他們甚至連城門都沒看到。
他覺得很奇怪,據細作報告,楊行密已將主力移至楚州,用來抵抗龐師古的大軍。為何這里的守軍依然如此頑強?
他哪里知道,此時龐師古的七萬大軍早已葬身魚腹,而楊行密、朱瑾、張訓正率得勝之師,渡過淮水,晝夜兼程,直撲他的后路。
楊行密的決心很大,他要截斷葛從周部的退路,將這支軍隊徹底殲滅。
覆滅的危險正迅速逼近葛從周的軍隊,而他卻一無所知。
后方的偵察部隊帶來了一份重要情報,在汴軍背后發現了敵人的騎兵,打的似乎是朱瑾的旗號。
葛從周的腦袋轟然炸響。朱瑾不是已被龐師古堵在清口了嗎?他的部隊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他立即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東線有失,敵軍正在包抄他的后方。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即派出大批偵騎,向濠州(今安徽鳳陽)一帶游弋偵察。如果清口之敵向西包抄,濠州是必經之地。
這是一個久經戰陣的將領敏銳的嗅覺,正是這種嗅覺救了他一命。
驚人的消息不斷傳來,淮河北岸到處都是急速西進的淮南軍隊。毫無疑問,龐師古的大軍已被擊潰,楊行密正在大舉進入淮北,準備包抄他的后路。
不能再猶豫了。再猶豫就是絕對的傻子。
葛從周立即下達了撤軍的命令。三萬汴州軍向濠州方向急速退去。葛從周的打算是,在濠州一帶堅守,阻擊大舉進犯的敵軍,等待朱溫主力的來援。
但形勢惡化之快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葛從周的部隊剛剛退至濠州,楊行密的大軍已鋪天蓋地而來。
葛從周是能以一敵十的勇將。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守住濠州,他就不是人了,是神。
除了繼續北退,葛從周別無他法。
但這樣毫不設防的潰退,終究難逃厄運。
北渡淠水之時,厄運終于追上了他們。正在渡河的汴州軍遭到了淮南軍騎兵的截殺。連日來的潰逃早已讓這支軍隊成為驚弓之鳥,面對洶涌而至的虎狼之軍,汴軍士兵頓成鳥獸散。
那一刻,葛從周肯定覺得很諷刺。他征戰無數,扮演的從來都是把對手趕盡殺絕的追殺者,現在自己卻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
在淮南軍猛烈的攻擊之下,僥幸逃過淮水的汴軍已不滿萬人。葛從周留下勇將牛存節斷后,自己則匆匆收拾殘軍,繼續向北退卻。
在這樣的形勢下,能逃回去就是最大的勝利。
宿州城內,朱溫已進入暴走狀態。和數天前渺無音訊不同,現在的消息就像爆炸一般雪片般地向他涌來。
讓他憤怒的是,所有的消息里竟然沒有一個能讓他高興。各種訊息紛亂繁雜,甚至互相矛盾,但歸納起來,有三點是確鑿無疑的:龐師古的東線大軍已經全軍覆沒。葛從周的西線部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潰退,能不能活著回來還是未知數。而數量龐大的淮南軍正分路向北突進。
朱溫突然意識到,征戰十多年以來,這一次或許是自己最大的一次潰敗。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自己竟然會被一個連名字都險些被他忘記,一個曾經向他卑躬屈膝的無名小輩擊敗。
他很后悔,自己沒有親征淮南,而是過于相信龐師古。如果自己親自出馬,絕對不會出現今日的敗局。
整個宿州城內人心浮動,謠言四起。人們紛紛傳言淮南大軍很快就要殺到宿州城下,會把城里的人全部殺光。開始有人拖家帶口離城出逃。
朱溫終于坐不住了。他召集眾將,決定聚集人馬,親自出擊,再攻淮南。
眾將全都目瞪口呆。在敗局已定的情況下強行反攻,無異把最后的家底往火坑里推,這是一個瘋狂的自取滅亡的舉動。
但看著盛怒中的朱溫,沒有人敢說話。無數次血淋淋的教訓已經告訴他們,在這樣的情況下去忤逆這個人,就跟拿脖子試刀沒有兩樣。
朱溫下令,讓徐懷玉領一支軍馬即刻南下布防,阻擊正在瘋狂北進的敵軍。其他將領集結人馬,數日后跟隨自己親征淮南。
在巨大的慘敗面前,朱溫失去了最后的理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紅眼的賭徒,正急不可耐地把所有的籌碼推向血淋淋的深淵。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葛從周正在經歷著地獄般的煎熬。
渡過淮水北退的汴州軍遇到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這支汴軍在敗逃途中早已丟盔棄甲,面對突如其來的寒流和大雪,他們立刻陷入了饑寒交迫的悲慘境地。
撤退之路變成了一場死亡行軍。這些衣不蔽體,粒米未進的士兵逃過了淮南人的軍刀,卻躲不過饑餓和嚴寒。無數人倒在了回家的路上,再也沒能起來。
潁州刺史王敬蕘派出援兵沿路用柴草燒火,希望能讓這些悲慘的敗兵活著回到潁州城。面無血色的士兵們歪歪斜斜地走在大雪覆蓋的道路上,身邊是冒著濃煙的火堆,在他們身后,隱隱傳來牛存節的后衛部隊與敵軍的廝殺聲。
等葛從周終于逃出淮南軍的包圍圈,退至潁州(今安徽阜陽),身邊僅剩不足千人。
宿州城外,朱溫騎在馬上,神色陰沉地看著他的士兵們。這支倉促集中起來的軍隊里,很多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但這一次出征有些不同。陰郁的氣氛籠罩著整支軍隊,士兵們臉上的神色茫然,他們甚至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朱溫一眼就可以看出,不管是心理上,還是實力上,這支軍隊都還遠遠沒有準備好。
他有些后悔。自己也許太草率了。但軍令已出,就如開弓之箭,再無回收之理。
“主公,大軍已集結完畢,可否下令?”張歸霸、張歸厚兩兄弟提刀縱馬,緩緩踱過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