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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白的劍光閃過,一腔熱血噴射而出,飛濺到空中,和著夕照,染紅天際。曾經震動天下的一代梟雄黃巢就此命喪于狼虎谷中。
事已至此,林言只好砍下黃巢的頭,又趁夜殺死黃巢的哥哥、弟弟共七人,帶著首級摸黑下山,準備到時溥大營投降。
林言行至中途,遇見唐軍搜山,還沒等他來得及邀功請賞就被格殺。黃巢等人的首級最終被送往成都行宮。黃巢大起義就此失敗。
黃巢起義從唐乾符五年(公元878年)至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歷時六年,震動天下。在他的帶領下,農民軍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了大規模的流動作戰,先后兩渡黃河,四過長江,所到之處對唐王朝的地方政權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
落第秀才出身的黃巢,雖然沒有親手終結這個王朝,卻給了他致命一擊。此后,唐王朝的最終覆滅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八百多年前,為反抗王莽暴政,赤眉軍同樣在山東揭竿而起,并以數十萬之眾東征,攻入關中,占領長安。但由于關內缺糧,赤眉軍四面受敵,無法立足,最后在東歸途中遭到劉秀的圍殲。就戰役進程而言,黃巢的失敗與赤眉軍有諸多相似之處。而起義軍的重要將領朱溫在危難關頭的反手一刀,當然也是造成大齊政權迅速崩潰的重要原因。
對這些,曾跟隨黃巢征戰南北的朱溫當然有切身體會。也許是因為在黃巢身上汲取的教訓,在他后來的征戰歲月中,朱溫體現了對部下和領土強烈的控制欲。
為了防止士兵逃跑,他下令在士兵臉上用針刺字后再涂上墨汁,作為永遠的標記。在他控制的疆域之內,道路關口都設立有崗哨盤查,發現刺字的逃兵立即逮捕處死,包庇收容者同罪。在這樣的殘酷鎮壓下,那些逃兵即使逃回家鄉也沒人敢收留。朱溫用這樣的方式把士兵們變成了他的個人財產,讓這些作戰機器永遠地效忠自己。
同時,在對外作戰上,朱溫堅決地摒棄了黃巢式的流動作戰,他牢牢地扎根在以汴州為中心的黃淮地區,在牢固控制根據地的基礎上謹慎地向外擴張,這與他喜怒無常,霸道急躁的性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或許正因為如此,在五代的歷史上,朱溫建立的后梁,疆土雖然是中原五個王朝中最小的一個,但也是存在時間最久的一個。
而現在對朱溫而言,黃巢雖然被剿滅,但他很快就將迎來一個更大的威脅——那個早已被他視為最大勁敵的沙陀人,正帶著兵馬浩浩蕩蕩地朝他迎面而來。
第三章 殺陣
在對黃巢的反手一刀中撈了大功的朱溫,就此進入了唐王朝政治舞臺的中心。這頭兇悍的沙場之狼,將在那個殺意無限的中原,掀起一股巨大的旋風。
1.上源驛的刀光
往汴州來的,正是得勝回師的李克用和他的沙陀騎兵。
朱溫站在城外,冷冷地注視著這支迎面而來的騎兵隊伍。漆黑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數千騎兵全部一襲黑衣黑甲,背負硬弓,手提著雪亮的長槍。士兵們面容整肅,隊形嚴整,整個馬隊平地升起一股威嚴肅殺之氣。這就是傳說中的“鴉兒軍”。可以想象,當他們如黑鴉一般撲向對手之時,會有多么致命的殺傷力。征戰多年的朱溫見過形形色色的軍隊,但從沒有哪一支能讓他如此震撼。
朱溫輕輕嘆了口氣,現在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見慣了大陣仗的黃巢會對這支傳說中的軍隊談之色變,為什么李克用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席卷關中,攻陷長安。
漫天肅殺中,一個人撞入了他的眼簾。
這個人身材魁梧,蒼髯如戟,斜戴著一只黑眼罩,就像是冷峻的山谷中刻出的巨大溝壑。雖然他只有一只眼,卻揮灑著難以掩飾的不羈和挑釁。他提著一支巨大的鐵槍,端坐在黑色的戰馬上,渾身散發著如洪荒巨獸一般的狂野。
朱溫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毫無疑問,這就是令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獨眼龍”李克用。
朱溫悄悄把那只不自覺抖動的手藏進衣袍,這種時候,他當然不希望讓對手洞悉到他內心的恐懼與脆弱。
李克用顯然看到了站在城外迎接的朱溫。他讓戰馬放慢了速度,用犀利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個人。
在眾人的口口相傳中,朱溫被描述成勇不可擋的驍將,在大戰之際,他會發出狼一般的嘶叫,把對手無情地撕裂。
李克用仔細端詳著朱溫,不自覺地勒住韁繩。他年少成名,威震邊塞,率軍進入中原以來更是屢戰屢勝,摧枯拉朽。他從來沒有看得起誰,但面前的這個人卻讓他涌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李克用的馬停住了,數千騎兵也瞬間同時停下,密集的馬蹄聲消失得干干凈凈,天地間一片寂靜。
將成為終生死敵的兩個對手終于在汴州城下四目相對。
對朱溫和李克用而言,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他們好像遇見了另一個自己,對面那個人似曾相識。他們兩人早已無數次地在心里琢磨、估量過對方,今日一見,愕然發現這個人竟和自己的想象如此貼近!
不祥的殺意在對視的目光中一閃而過,兩人面沉如水,但心里早已火焰翻騰。
朱溫回過神,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悠然,哈哈一笑,對著李克用呼道:“李將軍大名,早已如雷貫耳,今日率部能在汴州暫息,是我朱某和全城軍民的一大幸事,一大樂事!哈哈哈!”一面說著,一面已搶步上前,熱情地朝李克用迎了過去。
李克用面色一展,隨即把手中鐵槍拋給部將,翻身下馬,將雙手一拍,也報以哈哈一笑,大步相迎。
他們像是并肩戰斗過的戰友和兄弟一樣擁抱了一下。
兩人都在對方面前刻意地展示著自己的豪爽與友好,將那股強烈的敵意按下心頭。
雙方部下見主帥如此,也都松了口氣,紛紛嘻嘻哈哈走到一起,互相攀談起來。
李克用率部到達汴州,讓自己的疲憊之師終于得以暫時休整。他讓軍隊在城外安營,自己帶隨從官員三百人住在上源驛。
朱溫成了東道主,按道理再怎么也該盡一下地主之誼。這天晚上,朱溫在城內封禪寺大擺筵席,宴請李克用一行。
封禪寺后堂,燈火輝煌酒香四溢,席座上觥籌交錯笑聲滿堂。酒過三巡,席間諸人都已有醉意。
酒勁讓朱溫也有些飄飄然起來,在潛在的對手面前,不能失去了自己的氣派。
“酒逢知己,人生快事!豈能沒有歌舞助興!”朱溫站起來,大手一揮,一群樂師隨即涌入堂內。
婉轉悠揚的樂聲響起,十多位藝妓如燕似蝶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在寺廟內昏黃的燈影搖曳之下,水袖飄動,人影妖嬈,平添了幾分詭異。
有美女歌舞助興,席間氣氛更加熱烈。眾人紛紛站起來,又是一陣觥籌相碰。
朱溫端著酒杯大步走向李克用,滿臉堆笑道:“今日你我一見,如同故交,實在是朱某平生一大快事!來來來,我們兄弟再干一杯!”
李克用先前一通豪飲,早已有九分醉意,一只獨眼只盯著那些翩翩舞女目不轉睛。朱溫前來敬酒,他竟正眼也不瞧,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看著那些藝妓哈哈大笑,眼神極為放蕩。
正巧一個藝妓舞至身邊,李克用也不管旁邊的朱溫,順手一摟,把那藝妓抱在懷中。那藝妓嬌弱無力,被這個男人摟住,動彈不得,頓時花容失色。
河東諸將一見,都得意地哄然大笑。
當著自己的面李克用如此放肆,朱溫心里一股無名火起,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但很快,他又強按下心頭怒火,嘿嘿干笑了幾聲,對李克用道:“看來我弟對汴州女子是情有獨鐘,待明日我挑選幾位送到弟下榻之處如何?”
洋洋自得中的李克用就像沒有聽見朱溫的話,冷哼了一聲,如同丟垃圾一般把那女子一甩,狂笑道:“我觀汴州女子,不過如此,哪比得上我河東兒女豪放嬌媚,此等女人在我視來如垃圾爾,哈哈哈哈!”
可憐那名藝妓哪經得起李克用這樣一扔,當下撲倒在地,癱作一團。
李克用在酒席之上如此狂傲,視汴州如無物,朱溫部下諸將頓時轟然而起。大將楊彥洪、李唐賓、王虔裕等人都面帶怒氣,大有拔刀相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