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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三月,王重榮面對氣勢洶洶的朱溫,決定主動出擊。他親率三萬人發動進攻,攻下了華州。
華州可不是普通地方。這里前據華山,后臨涇渭,左控潼關,右阻藍田關,是關中軍事要地,更是同州側翼的重要屏障。失去了華州,朱溫在關中一支孤軍便難以立足。
眼看自己的肩膀被王重榮一刀砍斷,朱溫勃然大怒,他拋下新婚愛妻,率軍氣勢洶洶反攻。兩位當世名將在華州城外狹路相逢。
對威風八面人見人怕的朱溫,王重榮卻有自己的判斷。
此時的黃巢雖然不斷在長安附近取得一個個小勝,卻依然不可避免地陷入各路唐軍的戰略圍困當中。黃巢的數十萬大軍擁擠在長安這座孤城,糧食供應和兵員補充都極其困難,甚至出現了“一斗黃金一斗粟”的困難局面。曾經率數十萬之眾橫掃大江南北,威震天下的沖天大將軍,一旦失去了作戰的流動性,便陷入難以收拾的困境中。而失去黃巢支持的朱溫孤軍出同州,缺乏可靠的后方支援,就算他有翻天覆地之能,失敗也只是時間問題。
兩軍對壘,如林槍戟中,王重榮騎著鐵甲覆蓋的戰馬緩緩步出陣前。他看到一個孤傲的男人騎在高頭大馬上,斜提著大刀,就算隔著千軍萬馬也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這時候,王重榮知道,朱溫能夠在關中如入無人之境是有道理的。
成都,浣花溪旁,唐僖宗李儇正心事重重地注視著那潭碧綠的溪水。“鄭愛卿,如今王重榮與朱賊決戰于同州,朕聞那朱賊兇悍無比,橫掃關中,無人能擋,現下兩軍相對,不知勝負如何?”
鄭畋緩緩抬起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如樹皮一樣皺紋密布的臉上竟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戰鼓擂響,唐軍迎著呼嘯的風聲滾滾向前。朱溫依舊一動不動,他低頭看了看刀尖上的寒光,根本不屑正視那些正洶涌而來的敵人。
唐軍的弓箭手們開始放箭了,鋪天蓋地的箭雨從他們的滾滾鐵流之上呼嘯而去,遠方傳來弓箭射在盾牌上的悶響,夾雜著中箭者的慘叫。
朱溫就像雕塑一樣,佇立在箭雨中,仿佛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靠近他。
數萬唐軍吶喊著發起了攻擊。戰馬的嘶鳴,滾滾的塵土沖天而起。
就在此刻,所有人都聽見了如狼一樣的嘶叫聲,蒼茫、尖利、充滿了不可抑制的殺意。這吶喊就像一聲號令,上萬人兇殘的嘶叫隨之席卷天地,震動蒼穹。半空中轟然一聲巨響,傾盆大雨竟伴著大風驟然襲來,天地為之一暗。
雨幕中,王重榮看見朱溫突然動了。他的嘴張得大大的,發出令人恐怖的吶喊,那張如同刀刻般消瘦堅硬的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變得面目猙獰。他正縱馬提刀,狂奔而來。
王重榮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悸。他從軍以來,剿滅過盜賊、亂軍,更在河中一帶與黃巢的軍隊多次交手,但從來沒有這樣一個對手,能讓他感覺到這么強烈的氣場和如此血腥的味道。
這個人是一個異類,要么成就不世功名,要么遺禍天下。王重榮這樣想。
浣花溪水在輕風中泛起陣陣漣漪。溪邊涼亭,醉意漸濃。
“朱溫乃賊軍中難得悍將,但能擒朱溫者,非王重榮莫屬!”鄭畋沉重而堅決,緩緩道。
李儇看了看鄭畋,眼睛里閃過一絲亮色。難得的悍將?此等人物,為敵所用則天下大亂,如為我所用,豈不可蕩平諸藩,再興大唐?
鄭畋看著皇帝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什么也沒說。
往事歷歷在目。當初就是他諫阻皇帝招安黃巢,結果被罷相。涉足官場大半生,他當然懂得前事不忘后事之師的道理。
唐軍在朱溫軍隊瘋狂的反擊下出現了崩潰的跡象。王重榮敏銳地察覺到戰場上即將到來的危險,立即命令全軍退卻。
訓練有素的唐軍迅速脫離戰場,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中。
大雨沖刷的原野上留下無數的尸體,朱溫又贏了,就像他曾經無數次做到過的那樣。萬眾簇擁下,他昂首進入了華州城。
王重榮很清楚朱溫的性格,這個人一擊得手,就會像餓狼一樣死死咬住獵物不放。對這樣的對手,他早已有應對之策。
果然,王重榮前腳剛退回河中,朱溫后腳便追到了黃河邊。此時正值漲水季節,黃河水勢湍急,朱溫再兇悍,也不敢貿然渡河,雙方隔河對峙。
王重榮卻胸有成竹。他率唐軍退守河中,固守黃河天險,同時聯絡忠武監軍楊復光從武功出兵,切斷了朱溫的退路。朱溫數萬人進退兩難,頓成騎虎之勢。
“咚!”朱溫狠狠一拳捶在案上,眼睛里要噴出火來。
前面是滔滔黃河水,強攻無門,要回同州又被唐軍偷襲,斷了退路。沒想到王重榮打仗這么賊,竟然不經意間已將自己困入彀中。
“好,你王重榮要跟我玩陰的,我朱溫跟你奉陪到底!”朱溫冷冷望著對面的唐軍戰旗,恨恨道。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但王重榮耗得起,困在黃河邊的朱溫耗不起了。出兵同州以來已有數月,孤軍遠征的朱溫和他的幾萬人已幾近斷糧。眼看著夏去秋來,部隊就要喝西北風,朱溫心急如焚,一向獨來獨往趾高氣揚的他只好向黃巢請求兵糧支援。
朱溫哪里知道,現在新科大齊皇帝黃巢的處境比他還慘。黃巢的軍隊在長安附近與唐軍作戰陷入拉鋸,形勢越打越嚴峻。宰相王鐸率領禁軍及山南西道、劍南東川兩鎮兵馬三萬人駐扎于周至,封鎖了長安東面;忠武軍監軍楊復光任南面行營都監,率忠武軍、滄州軍、壽州軍進駐武功,連同進駐興平的朱玫所率邠寧軍、李昌言所率的鳳翔軍以及涇原軍橫陳于長安西面;王處存率義武軍屯于渭北,盤踞在長安北面;拓跋思恭率定難軍封鎖了長安西北面的渭橋。各路唐軍正以長安為中心,把套在黃巢脖子上的奪命索越收越緊。黃巢困坐長安,一籌莫展,哪里還有余力來管遠在同州的朱溫!
朱溫在黃河邊上苦苦等待黃巢的援兵,王重榮也在打自己的小算盤。
曾經被黃巢軍隊壓榨過的王重榮深刻地領悟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道理,現在有個大靠山在后頭,不吃白不吃。于是他那一封封請求糧草支援的告急文書就像雪片一般飛到了唐軍前線總指揮宰相王鐸那里。王鐸正集中精力調集兵馬圍攻長安,原本不想搭理王重榮,沒想到河中府的告急文書一封連著一封接踵而來,以致驚動了遠在成都的唐僖宗。
王鐸被王重榮的舉動搞得怒不可遏,但冷靜下來一想,如果真的丟了河中,讓朱溫那支虎狼之師殺回長安,自己苦心經營的圍攻大計恐怕又要落空。不如就做個順水人情,讓王重榮那小子糾纏住朱溫,待我收拾了黃巢再做計較。
王鐸立即傳令,從山西調取糧食三十船,沿黃河運往河中府,同時手書一封,對王重榮大肆追捧贊賞了一番。
王鐸的數十艘運輸船光天化日之下沿黃河大舉而來,聲勢不小,兩岸無不聳動。唐軍的這一動作很快就被朱溫的探馬窺知。這三十船糧草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對正處于饑寒交迫中的朱溫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朱溫打定主意,定要奪下這三十船糧草以解燃眉之急。
唐軍的運輸船剛到夏陽(今陜西韓城市南)渡口,朱溫的兵馬就鋪天蓋地而來,旋風一般把這三十船軍糧全部截獲。糧草一到手,朱溫立即下令開船,急急忙忙把這三十船寶貝往自己軍營里拉。
王重榮得知糧船已到夏陽渡,唯恐有失,特意親率精騎前來迎接。剛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正跑得稀里嘩啦的唐朝敗兵。聽說糧船被劫,王重榮冷笑一聲,快馬加鞭,催動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直撲夏陽渡口。
唐軍大舉而來,沒多久就發現了正劫持著糧船前行的朱溫軍隊。王重榮揮了揮手,唐軍鼓聲大作,掩殺而去。
看著站在船頭的朱溫,王重榮心里暗自得意。此人空有一身膽識,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今天就要被我生擒在這夏陽渡口。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讓王重榮驚呆了。那數十艘滿載著兩軍都急需的糧草的大船,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傾斜、下沉。
前方傳來唐軍士兵驚慌的呼喊:“不好了,賊人要鑿沉船!賊人要鑿沉船!”
王重榮怒火中燒,他做夢也沒想到朱溫竟然下了同歸于盡的狠手!
咣當!王重榮拔劍在手,大喝道:“沖殺過去,阻止賊人沉船!”
更讓王重榮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朱溫跳下糧船,翻身上馬,竟然只帶數十騎,躍馬舞刀,徑直朝唐軍殺來。
黃河岸邊,刀光慘白,殺聲四起。朱溫和他的數十死士迎著潮水般涌來的唐軍士兵竟如入無人之境。唐軍大隊被朱溫等人一沖,陣形已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