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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分鐘的時間里,她一直維持著那個難堪的姿勢,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聲響。然后,她輕輕咳嗽一聲,用上臂支撐著自己慢慢坐起來。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晴的沒脾氣的天空,嘴唇無聲地掀了掀。
秋初的黃昏,天空的火燒云變幻莫測,時而像美麗的神,時而像猙獰的鬼,就像有些人短促匆忙的生命一樣。
任青推開家門迎面就是任朵蘭的怒吼,她暴躁地拎起床上和床頭柜上所有的東西砸向任青,枕頭,毛毯,水杯,保濕噴霧瓶……
任青大聲解釋,她是替飯店大廚跑腿去郵局,大廚對她們姐妹不錯,以前常常偷渡一些打蔫的蔬菜給她們。
然而任朵蘭根本不聽她解釋,她瘋了一樣叫道:“你還去幫!還去寄!你當你是誰!你自己家的事做完了沒有!洗衣籃里的衣服洗了沒有!水管壞了你收拾了沒有!”
任青四處閃避,還是讓乳液瓶子砸中了,她捂著額頭一聲不吭地躲進自己窄小的臥室。這個破舊的公寓本來只有一個臥室,她現在住的房間原本是間膠片沖洗室,據說前任屋主是個落魄的攝影師。
她們剛搬來這里的時候,她和任朵蘭睡一間,那間膠片沖洗室因為太小太暗,任朵蘭開玩笑說住在里面會長霉斑,所以改作儲藏室,收著她們一路長大少得可憐的玩具,穿過的舊衣服,任朵蘭各式各樣的獎狀獎杯,任青從小抱到大但是已經破得實在不能再抱小棉被,還有其他暫時用不著,但是扔掉又覺得可惜的物什。
后來任朵蘭生病了,脾氣越來越暴躁,有時候半夜被噩夢驚醒,不管多冷的天氣,直接把任青踢下床關在臥室外面。任青在接連被趕出去一個禮拜后終于弄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什么也沒說,拿出積蓄買了張小床,乖乖地搬去儲藏室。
窄小的儲藏室塞進一張小床以后,連轉身都變得困難。任青把板栗放在床頭,直接在床上躺平。她太累了,從郵局一路跑回來整整二十分鐘,她中途一次都沒停。外面傳來輪椅滑輪滾動的聲音,然后是余怒未消的摔門聲,任青猜想她現在一定又轉著輪椅在窗口發呆吧,窗外其實什么景色也沒有,骯臟狹窄的街道,長著綠苔的屋檐,小孩子玩兒“騎馬打仗”以后留在地上的竹竿,誰扔在角落里斷了弦的彈弓……真的沒有什么好看的,可她每次一看就是幾個小時,一動也不動的。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任青抓起鏡子查看,額頭靠近左邊眉尾的地方一片淤青,淤青看起來很嚴重,但是只要不去碰,并不會很疼。她試著把頭發撥到左邊遮掩一下,但是因為她向來習慣右偏分,所以剛撥到左邊的頭發,她一低頭又彈回到右邊,她有些傷腦筋地看著鏡子里好像有點慘但是其實并不慘的自己。
任青走出她的臥室無聲無息地收拾客廳里的凌亂,那其實并不難,因為客廳里的擺設少得可憐,那些沒砸到她的瓶瓶罐罐只是砸碎一個破舊的花瓶和幾寸墻皮而已,她把它們清掃出去,然后洗手做飯。
姐妹倆無聲地吃完晚飯,任朵蘭轉著輪椅又回臥室,任青幾次快要脫口而出的道歉都被任朵蘭冷冷的瞪視逼回肚子里。她無耐地洗碗,擦桌子,然后出門去兩條街之外的“三味”書屋上班。
“三味”書屋其實并不只是書屋,也賣光碟,也賣鉛筆、顏料之類的作畫工具,附近有一所普通中學還有幾間畫室、輔導班,所以老師和學生仍然是主要客源。任青傍晚六點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排放下午兩三點就送來的新書、新光碟?!叭丁睍莸睦习迨且粋€很善于物盡其用的人,能拖到晚上讓工讀生做的事,他絕不會自己動手。
任青爬上爬下剛把新書放好,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響起來,她扛著室內鋁梯回頭,那個明顯是飯后出門溜達的大男生腳步頓一下,然后客氣地向她點了個頭,朝最左邊的書柜走去。
她轉身迅速回到休息室,并且暗暗決定,他不離開她就不出來。
二十分鐘后,任青在書屋老板意味深長的敲桌子聲里訕訕走出休息室,走進柜臺。田藤正站在貨架前翻書,聽到動靜抬頭向她看來,臉上的表情絲毫未改,只是客氣地輕輕點頭,她局促拘謹地微笑。
老板煙癮犯上來,正要打發任青出門替他買煙,一陣涼爽的風從門前吹過,他瞬間改了主意。
“任青,店先交給你,我出去透氣?!彼淮呀涀叩介T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