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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在心中暗自驚嘆。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背上背負的不是50多公斤的人類,而是輕飄飄的幽靈。只有在過彎或減速的關鍵時刻,那雙手才會像鐵鉗般瞬間收緊,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控制力,提醒著馬匹誰才是掌控者。這種騎術沒有年輕人的鋒芒畢露與侵略性,卻有著深不見底的厚重感,像一把入鞘的古刀,刀鞘雖舊,誰都知道那一線寒光出鞘必見血。
“好孩子,就這樣。”
的場均低沉沙啞的聲音順著風飄來,他輕輕拍了拍馬頸,動作干練簡潔,沒有多余的情感宣泄。對他而言,這只是一次工作,一次精準的狙擊任務。北川打了個響鼻回應這位臨時搭檔——既然身體機能的些許退化被恐怖的經驗彌補,那么在復雜的東京賽場上,這雙“老手”或許比任何熱血青年的蠻力都可靠。
熱身結束,所有馬匹開始向發走地點聚集。京王杯2歲錦標賽的起點設在1400米處,位于向面直路的一端。這里遠離主看臺,卻并不安靜。隨著11匹賽馬匯聚,空氣中彌漫著焦躁不安的費洛蒙。
這些都是兩歲馬,換算成人類年齡,不過是一群剛上初中的小屁孩。有些馬已被現場氣氛嚇得大汗淋漓,脖頸暴起青筋,不停原地轉圈,甚至試圖人立而起。馬房工作人員死死拉住籠頭,大聲呵斥安撫:“安靜點!別亂動!”“喂!那邊的7號馬,看好它的后蹄!”嘶鳴聲、怒罵聲、蹄鐵磕碰地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混亂中,北川的冷靜格格不入。他靜靜繞著圈子,步伐不急不緩,眼神淡漠地掃視周圍躁動的同齡馬,像個成年人誤入了幼兒園的打鬧現場。的場均坐在馬背上,感受到胯下坐騎的平穩,藏在護目鏡后的雙眼微微瞇起:“這就是所謂的‘大將之風’嗎?”他在心里給這匹馬的評價又上調了一個檔次。在兩歲戰中,心態往往比體能更重要。能夠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保持心率平穩,這本身就是一種可怕的天賦。
此時,遠處的廣播里傳來激昂的聲音。
“第11場,京王杯2歲錦標賽,即將入閘!”
這一聲宣告,猶如點燃火藥桶的最后一根引線。
巨大的綠色發馬機橫亙在賽道之上,宛如一道鋼鐵鑄就的城墻。每個狹窄的閘箱,都是通往榮耀或失敗的入口。
“奇數號先入閘!”
工作人員開始引導馬匹進入閘箱。
北川是偶數號,還得再等一等。他站在隊列后方,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望向遠處的看臺。
盡管這里距離終點線足足有幾百米遠,但那排山倒海般的聲浪依然清晰可聞。那是數萬人的吶喊,是無數張彩票揮舞的聲響,是欲望匯聚成的轟鳴。
這和盛岡完全不同。
盛岡競馬場的歡呼聲是親切的、帶著鄉土氣息的,仿佛鄰里間的鼓勵;而這里,東京競馬場的歡呼聲是狂熱的、冰冷的、極具壓迫感的。這里的觀眾不認識你,他們只在乎你能否讓他們手中的馬券變成現金。
這般巨大的聲壓,足以讓膽小的馬匹腿軟。
但北川卻感到一種久違的戰栗——那是興奮,是靈魂深處對大場面的渴望。前世的他,只能在電視機前,或是作為不起眼的配角感受這種氛圍;而今天,他是主角之一。
“輪到你了,10號!”
閘前引導員走上前來,牽住了北川的籠頭。
的場均微微放松韁繩,給了馬匹一個信號:“進去吧。”
北川沒有絲毫抗拒。他無需工作人員在身后推搡,也不用戴上遮罩,順從地邁開腳步,走進了那個狹窄幽閉的鋼鐵隔間。
“咔噠。”
身后的閘門關上了。
世界瞬間縮小成眼前這窄窄的一條縫隙。左右兩側的隔板隔絕了視線,只能聽到旁邊馬匹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蹄鐵不安踢打閘門的聲響。
幽閉恐懼癥是賽馬的大敵,可此刻北川的心卻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調整四肢,后蹄深深踩在防滑墊上,尋找著最佳發力點;前腿微微彎曲,肌肉像壓縮的彈簧般蓄勢待發。
背上的的場均似乎察覺到了馬匹的準備動作,也隨之調整姿勢:身體前傾,雙手抓住馬鬃,將重心壓到了極限。
一人一馬,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鞭策。
他們都清楚接下來要發生什么。
所有喧囂在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前方那扇即將開啟的門。
所有閘門都已關閉,全員入閘完畢。
“一切正常(all clear)。”
發令員的手指扣在了那個紅色按鈕上。
北川的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著眼前的格柵。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心臟有力地撞擊著胸腔。
咚。
咚。
咚。
這是屬于他的戰場。這是他跨越生死、從人類變為馬匹后,第一次站在這個最高舞臺上。
來吧,東京!
大門打開的聲音——
“哐!”
第32章 無聲的逃亡者
“咔——”
那是一聲仿佛能將神經撕裂的金屬撞擊聲。隨著這聲脆響,橫亙在十一匹賽馬面前的白色閘門,在同一瞬間向外彈開。
在那零點幾秒的真空般的瞬間里,世界仿佛靜止了。緊接著,十一道黑影如同炸裂的彈片,裹挾著飛濺的泥土與草屑,轟然沖入那片寬闊的綠色海洋。
出閘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