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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麟腳步未停,徑直走進了紙筆店,聲音清朗:“掌柜的,前日預定的宣紙可有了?”
“有有有!早為您備下了,就等您來取!”掌柜的熱情應著,捧出一摞紙張。
文麟驗了紙,確認是自己要的,便付了錢,將紙卷好后背在背上,轉身對初拾道:“買好了,哥哥,我們走吧。”
出了店門,站在熙攘的街口,文麟忽然抬手輕輕按了按腹部,抬首道:“哥哥,走了這半晌,我有些餓了。我們尋個地方用些飯食可好?”
初拾眼神幾不可察地朝飯館方向一瞥,語氣平和無波:“好啊,你想吃什么?”
文麟四下張望,目光掠過飯館招牌,卻仿佛沒看見一般,手指向相反方向一家干凈樸素的面館:“我想食些清淡的,去那家面館吃碗素面可好?”
“好啊。”初拾從善如流。
這兩人,一人裝不知,一人做不知,彼此默契地踏進了與“明斈飯館”背道而馳的面館。兩人離開后,青珩從巷口陰影里探出頭,摸著下巴,一臉不解:
“主子這是唱的哪一出?那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過門不入?這豈不是顯得……露了怯?”
墨玄抱著手臂站在他身側,目光緊跟著主子的身影,心中也為主子這反常的“迂回”感到些許意外。但他面上不顯,只沉聲道:
“主子行事,必有深意。你少胡亂揣測。”
深意?
青珩撇撇嘴,我看就是近鄉情怯,怕戳破那層干系。
面館內,兩人簡單用了面。出來時,日頭尚早,天光正好。
文麟似乎心情不錯,抬眼望了望澄澈的藍天,提議道:“哥哥,這時候回去也悶。聽聞南郊私家園子里的芍藥正開到極盛,一片云霞似的。今日天色這樣好,我們也去走走,賞賞花,可好?”
“好。”初拾頷首。
既是去南郊,就不便步行,兩人租了一匹馬,騎馬到了南郊。
南郊園子,芍藥開得正艷。
但見園中開闊處,上百株芍藥競相怒放,綿延成一片飽滿的粉白海洋。微風拂過,頓見花浪起伏。
文麟也似被這絢爛景色感染,一時之間詩興大發,脫口吟道:
“霞綃疊疊倚春深,玉砌香堆力不禁。”
“非是人間爭艷色,天妃醉遣絳云沉。”
吟罷,他回眸望向初拾,眼中映著霖霖日光與期待:
“哥哥,這詩如何?可還入耳?”
他目之所及,唯見文麟獨立花海。風骨清舉,好似孤松出塵,風姿綽約,如朗月懸空。一身風華灼灼,將眼前花海都比了下去。
一時間,什么太子,科舉全被他拋在了腦后,眼中只有面前人。
“好詩,自然是好詩。”
文麟得了他的肯定,興致愈發高昂,又接連吟誦了幾首。或多情,或冷艷,各具風致。只可惜這滿園春色與斐然成章,只有他一個粗人品鑒,未免有牛嚼牡丹之嫌。
微風拂過,幾片粉白的花瓣裊裊婷婷,落在文麟烏黑的發間,讓他清俊容貌平添幾分鮮妍。
初拾心中一動,未及細想,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替他輕輕拂去。
文麟忽地止住了吟誦,微微仰起臉,眼中笑意促狹又柔軟:
“哥哥做什么?”
兩人距離極近,氣息可聞。初拾被他這樣望著,不知為何,喉間竟覺有些干渴,臉上也隱隱發燙。
他避開那過于明亮的視線,低聲道:
“你頭上沾了花瓣,我已替你拂去了。”
“嗯?”
文麟嫣然一笑,不再追問,轉而解下腰間懸掛的陶壺,忽然發出一聲輕呼:“呀,只顧著吟詩,水竟喝完了。”
初拾出門也沒帶陶壺,不過他熟知地形,很快道:
“無妨。我記得這園子東側靠近籬墻處有一口井,水質清冽,專為往來行人解渴。我去去就回。”
“那便有勞哥哥了。”
初拾拿著陶壺很快離開,看著他遠去背影,文麟臉上笑意一點點淡去。
方才經過那個飯館時,初拾神色坦然,仿佛對此一無所知。
依照初拾的性格,哪怕他將錢借給姓陶的開店,他也決然不會隱瞞,甚至還會主動告知,懇求自己諒解。
可他卻只字未提。
這就說明,他和那家店,那個少年,有更為復雜的關系。
又或者,是不想告訴自己。
他,在避開自己。
——
初拾拿著陶壺,依著記憶尋去。那口井隱在一小片竹林后,頗為僻靜。他剛走近,便聽見井欄旁有兩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竊竊私語,聲音里帶著僥幸與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