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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適才接過茶碗，呵氣似的道：“你在我身邊，好好的賬都算亂了。”

第44章

糧食布帛有限，但凡有限的東西便涉及到分配問題。人私心里都想占據(jù)更多，于是有了沖突與戰(zhàn)爭。

玉其的阿翁正是因豪族兼并土地，成了反抗的罪人。阿兄說，阿翁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算賬看的是事物的矛盾與本質(zhì)，一個人看不清這兩樣，日子就會過成一攤糊涂賬。

八歲那年，玉其的人生忽然成了平不了的糊涂賬。母親郁郁而終，她想，死的是她就好了。她一心求死，祖母把阿翁曾經(jīng)帶著闖西域的匕首給了她，上面刻著一句梵語經(jīng)文“降伏其心”。

應(yīng)云何住，應(yīng)云降伏其心？

該如何降伏她的妄念，安住她的內(nèi)心呢。

崔府的人對她們趕盡殺絕，連懷有身孕的母親也不放過，倘若她能大仇得報，便不會在苦海中掙扎了吧。

玉其揣著匕首，一筆筆算賬，日復一日過來了。崔氏自詡清流，無可指摘，只有立于朝堂與他們斗爭。

玉其原本就謀劃著返回西京，只是這一天過早地到來了。手里的籌碼還不多，沒有形成氣候。因而用婚嫁換取地位超然的內(nèi)命婦這一身份，也不算壞事。

應(yīng)該慶幸，她的夫君不是個蠢貨。可也遺憾，他不是個聽之任之的蠢貨。他的野心，未必能容忍她的目的。

玉其探監(jiān)以來，便琢磨著查岸東府與兵部背地里的貓膩，可她手里的情報根本不足以查到衙門內(nèi)部的事。她好不容易找了個由頭來知閑堂，李重珩卻不肯讓她看賬。

她心煩意亂，隱隱對他感到失望，這股心緒里包含了更多她說不明白的感覺。她不愿明白了，請示了他，同豆蔻出門去。

李重珩派了親衛(wèi)跟著，這么多雙眼睛盯著，還有什么意思。玉其維持儀態(tài)，慢悠悠地閑逛，到西市，說要吃果子，讓豆蔻去買。

東貴西賤，西市向來是三教九流混跡之所。他們著人畫了像，托牙人去找夏順，已有好些天了。豆蔻揣著一袋果子回來，悄聲說事情有眉目了。

偌大京都，藏個人卻是不容易的。聽說有人看見夏順出沒于香積寺，玉其第一反應(yīng)是她欠了債，那些欠債的新手都往寺廟里躲。

香積寺位于西京南郊，隱于山中。

玉其打馬來到香積寺，借口不想昭示身份，勒令親衛(wèi)就守在外面。王妃的想法一時一變，這些親衛(wèi)本就難以理解，登時感到為難。有人大膽道：“香積寺恁大，香客眾多，以免發(fā)生不測，王妃還是——”

玉其眉梢一挑：“咒我？”

親衛(wèi)面面相覷。

“我是王妃千挑萬選的武婢，當能貼身相護。我們婦人祈福，你們還想窺視不成？”豆蔻說得親衛(wèi)啞口無言，哼哼著跟隨玉其進了寺廟。

佛寺有香客捐資，現(xiàn)錢可觀，從而興起了質(zhì)庫。歷來商人遠行，最先找著的不是驛店，而是寺廟，以便資金周轉(zhuǎn)。香積寺放貸是出了名的又多又快，暗中收取些許香火作為利息，無傷大雅。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碰貸錢，蘇家家主的教導上行下效。豆蔻百思不得其解：“夏順怎么會來這兒？”

“定是被人騙了，輸了錢。”玉其腦海里已有了來龍去脈，“騙她錢的人進了牢獄，所以那天她鬼鬼祟祟在皇城徘徊。”

豆蔻不大認可這個故事，欲言又止。

來寺廟一遭，總歸要請香。玉其施了香火錢，道：“那你說。”

豆蔻取了香，朝著大雄寶殿專心拜三拜，念念有詞：“菩薩在上 ，伏愿我們王妃平安喜樂，與大王白頭偕老，一世富貴閑散……”

“哎呀，你說呀。”玉其撥弄了一下帷帽縐紗，繚繞的香火氣味熱得臉頰發(fā)熱。

知道主子的脾氣，不是個虔誠信徒。豆蔻又把玉其手里的香拿來拜了，適才道：“夏順一個小娘子，若是有人騙她，早把她吃干抹凈打發(fā)去賣了，還能讓她欠債？”

“怎么會呢……”

“這世上不是人人都似王妃這般，什么都算得清。何況，就連王妃也中過歹人的詭計。一個小娘子出門在外，胸無點墨，拳腳空空，就只有那下場。”

“可她，”玉其覺得有理，“也不似被人賣了……”

“究竟怎么回事，奴可說不準了。找到她，問個清楚。”

二人找到普賢菩薩，捐了“功德”。師父欲帶她們?nèi)ブv經(jīng)，積攢“福報”。豆蔻四下一掃，道：“大師，我們不是來找福報的——啊不是，得有福報，但不是那個福報。我們，是來找人的。”

師父阿彌陀佛，讓他們?nèi)フ宜妥佑^音。玉其眼皮一跳，忙道：“找活人。”

“一個小娘子，十五六歲，河西腔。”豆蔻比劃起來，“大約這么高，模樣同我差不多……”

師父搖頭：“沒有這人。”

“有。”豆蔻看師父閉著眼睛，不情不愿地摸出金幣，“功德在此，是人是鬼應(yīng)有福報。”

師父拈了個印，道：“普賢菩薩保佑，施主這邊請。”

香積寺功德無量，為有難的人提供夜宿之所，就在后院寮房。他們正往那邊走，聽見人群響起議論。

一行頭戴皂巾的武侯大步走了進來：“搜！”

頭領(lǐng)一聲令下，他們立即展開了搜索。豆蔻閃身擋在前面，玉其什么也沒看清，忽然聽見她喊道：“宇文君！”

“你是那個……”

宇文放回頭看見輕紗之后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輕快上前，笑著作揖：“五娘安好，阿放有禮了。”

玉其從豆蔻身側(cè)走出來，微微挑起縐紗瞧他。今日他戴了護腕，背箭筒，好大的架勢：“你這是……？”

宇文放咧笑：“五娘來祈福？”

玉其話到唇邊打了個絞：“來拜送子觀音。”

宇文放一愣，恍然大悟似的：“香積寺不太平，五娘何不去終南山金仙觀，都說那兒求子最靈，太子妃也才去了。”

宇文放監(jiān)軍有功，做了太子舍人。他帶來的武侯攪得寺廟驚慌一片，玉其猶疑：“阿放又是為何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