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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看他一眼,同黃彥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崔伯元道:“算一算,燕王妃回門就是這兩日了。”
黃彥頓了頓,笑道:“春秋晉文公聯秦圍鄭,鄭危在旦夕。燭之武夜出面,勸說秦穆公,使秦退兵。晉文公念秦曾經的仁義,并未殺秦,亦決定退兵,該發生戰爭就這樣消弭。昔有燭之武,今有大伯父,費心了。”
崔伯元捋須點頭:“館主,瞧你的門生,這才學當總領修史啊。”
名義上總領修史的是弘文館大學士,這話揭穿了他的內心。黃彥微微一僵,繼而笑道:“我打趣一句罷了。”說著朝微微響動的窗欞看去,“這個天氣,難免讓人夜長夢多。”
崔伯元回到前堂,一個胥吏忙湊上來,低聲耳語。
崔伯元面色一駭:“哪兒來的消息?”
胥吏道:“金吾衛正在搜查他們聯名上書的證據。”
崔伯元思忖片刻,道:“那個舉子指著明初說事,你且去打點那些學生,莫讓話傳出去牽扯了他。”
胥吏撐了把油紙傘,消失在風雨里。
街巷昏黑一片,勁風直刮油紙傘。謝清原一手拽住竹節傘柄,一手揣著袍衫里的手書。雨水拍打在他臉上,他的步履愈來愈快。
杜宇的遺體被衙門的人帶走了,他原本應該拿著這封手書去找老師,可坊門將閉,他只能明日趕早再去。
平康坊寸土寸金,他為了省錢,賃屋在偏僻的地段。不知是他錯覺還是什么,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謝清原進了賃屋,轉身栓好門閂。屋子里黑洞洞的,熟悉的地方竟讓人生出驚怖之感。他摸著熟悉的路去找燈碗,喚書童的名字,剛出聲便被一個力道拽了過去。
他大駭,下意識捂住了懷里的手書。
“謝郎君,是我!”胡椒壓低聲音,“快,跟我走。”
“胡掌事……”
此前胡椒來給謝清原送端硯,拿了不夜侯的親筆書信相認。謝清原對他頗為信任,也不問他怎么藏在他家中,忙跟著他從里屋的窗戶翻了出去。
還沒走幾步便聽見有人闖入了屋子,提著燈大肆搜查,他們壓低身子悄然走了。
“那是武侯,他們收錢辦事,在找聯名上書的證據。今日去了雁塔的進士都被他們跟蹤了……”
胡椒一直以粟特胡商的身份在京活動,今日他去曲江做進士團的生意,忙完之后跟著去了雁塔。事發之后,玉其暗中給了他信號,讓他盯住謝清原。
他們來到胡椒合作的酒肆,人們對今夜發生的事無知無覺,飲酒說笑。
胡椒為謝清原撣了撣身上的雨珠,要了壺溫酒,進了隔間說話。
謝清原定了定神,道:“究竟是什么人對杜宇不利?”
“這還用說,他家娘子被大理寺拿了,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理寺卿姓竇,是太子的舅舅。”
謝清原臉色一滯:“東宮……”
“他們為了阻止朝廷徹查軍糧案,反以查案之名暗中抓捕商賈。”胡椒忍下忿忿,道,“杜宇對你指名道姓,你們是同鄉友人,情誼由來已久,恐怕你已被盯上了。”
“我就是打算去找崔員外他們。”
此事還要過問主子的意思,胡椒不好評說,只道:“你是將要入仕的人,還是搬去崇仁坊吧,離崔府也近。我會替你找合適的宅子,家仆書童也一應都換了。”
烏云壓成一片蟹殼青,小雨淅淅瀝瀝。
王府膳房升起氤氳,豆蔻大老遠看見女史帶著婢子來了,摸了個蒸餅在懷里,一溜煙翻出窗戶。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夜大王在王妃寢殿歇下了。豆蔻起了個大早,一身牛勁。她心情好著吶,才不與那女史觸霉頭。
豆蔻兩手倒騰熱乎的蒸餅,在路上吃了,拍拍手,用耳朵貼著門縫探了探,便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她夾起嗓子:“王妃……”
聽見輕微的動靜,豆蔻貓著腰鉆進寢殿,直往青帳去。帳簾之間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一看就有脾氣。她忙剎住腳,道了聲大王。
“噓。”手伸了回去,傳來清澈的聲音,“她還在睡。”
“啊。”豆蔻迷惑,撓頭朝外頭看了一眼,天光大亮,他們王妃不是貪睡的人啊。一下想到什么,著急忙慌道,“王妃昨日淋了雨,可是哪里不適?”
可不是么,夜里喊冷,被褥全裹她一個人身上了還不夠。李重珩看著懷里熟睡的人,白凈的臉泛著自然的紅暈。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來,麻經一動,連著額角的神經都在跳。
李重珩抱了她一晚上,渾身發熱,好似金絲結條籠上烤的茶餅,烤干了,脆了,烙上了條條印子。
“她沒事。”李重珩下床,烏黑的長發攏去了臉龐棱角,顯出了點秀氣。他瞥了眼站在原地的人,“更衣。”
豆蔻撓撓頭,跟了上來。
“我來吧。”女史跨入門檻,手捧整理好的圓領袍與革配飾。
豆蔻閃至一邊。
女史一面為李重珩穿衣,一面道:“今兒是王妃回門的日子,王妃還未醒覺呢。”
“昨夜王妃辛苦,讓她多睡會兒。”李重珩頓了下,發覺這話有古怪,轉而若無其事道,“只好苦一苦我丈人了。”
女史抿笑:“有婿若大王,誰會道苦。”轉到李重珩背后,為他系革帶,兩只手環住腰慢慢地攏,不經意道,“大王一道去嗎?”
李重珩偏頭撇了她一眼,這說的是甚么話?
女史低頭,退了開來:“早膳已備好了,大王……”
“就在這里吃。”李重珩攏著寬大的袖子,走到窗邊。豆蔻與一個婢子拉開了帳簾,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李重珩坐在了床沿。
他一手撐著床,側身低下去:“王妃。”如此喚了幾聲,床上的人皺起眉頭發出嚶嚀。
“還真是睡迷糊了。”他淺笑,另一只手撥開她鬢邊的頭發,捋至肩后。他俯身更低,雙手撈她。她珠圓玉潤的臉在他懷里一滾,磕到革帶的金扣。挨了痛,一下怒沖沖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