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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侍郎隆起眉頭:“你是說蘇若若?”
“應是蘇家大娘子?!?
“是了,蘇若若?!表n侍郎憶道,“當年三郎還是個為求功名的學子,為了異地應舉,跟著二郎去了沙州。聽二郎說,三郎游歷沙州古跡,在圓覺寺遇見了蘇若若。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故名蘇若若?!?
李重珩雙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頗為恭敬:“此人,是我的岳母?!?
韓侍郎微訝,一下反應過來:“原來如此?!?
“晚生與沙州也頗有姻緣。”
“難怪……”韓侍郎笑了下,“不知崔氏竟將女兒放去邊地?!?
“此事說來話長。蘇家二娘子蘇如如在河西經營車坊,卷入軍糧一事,大理寺提審了?!?
韓侍郎垂眸默了默,道:“燕王愛妻之心,教人動容吶??纱耸掠纱罄硭氯珯鄬徖?,待卷宗送至刑部,只怕也無力回天。”
裴書伊忽然轉身,猛拍案幾:“我七萬河西軍死傷無數,便是因他岸東府貪墨糧餉!起戰的時候,節度使府尚有余糧,勉強能夠調配。可后來呢,朝廷撥下的軍資軍糧,從他岸東府一過,就成了石子。若不是有岸東牧監這層,我軍將士早都扛不住了。我們打碎牙齒和血吞哪,硬生生等來秋天。韓侍郎,我敬你是個剛直的人,與那流俗之輩不同,你就忍心看著楊監牧一個鶴發蒼蒼的老人,蒙冤受罪嗎?”
“岸東的賬過戶部的手,縣主這個時候來問我刑部,我能如何管呀?”韓侍郎無可奈何地攤手。
裴書伊銳利地盯住他,好似他不妥協,就要去見故友了。發覺樂聲停了下來,她倏爾收斂了氣勢,抬手晃了一下:“彈大聲些!”
李重珩平靜道:“岸東府的賬出了紕漏,刑部不該管嗎?”
韓侍郎道:“刑部做事需要章程,臺官沒有糾彈,誰敢提人?”
“若說河西巡察使手里有涼州商賈賄賂岸東府的證據呢?”
韓侍郎覷了一眼面前的年輕人,道:“燕王這是要我刑部與大理寺叫板啊?!?
“公主殿下會記住韓侍郎的?!?
東宮和鹿城公主都與岸東賬有所牽扯。如今河西軍府將糧草一事鬧到臺面上了,東宮想要大事化小,便讓岸東牧監來頂罪。楊監牧與商賈私下勾結,倒賣糧草,黑的也能說成白的了。
戰時運糧的商賈并非只有蘇家家主一人,太子教令一出,全都成了通緝命犯。李重珩率先將人安置在縣衙,卻是不想東宮步步緊逼,動用了大理寺。
鬧得兩敗俱傷,大家都不好看,公主原也不想作為。李重珩故意提起公主,便是迫使韓侍郎作出抉擇。
如今的朝局,沒有多少人能孑然而立了。
韓侍郎離開了樂坊,臨走之前說王妃應去祭拜二伯父。
燕王府宮燈銜金掛玉,夜幕籠罩,玉其待在寢殿里就沒有出去過。門外的仆從傳喚,是豆蔻回來了。
玉其放下手里的書卷,剛抬頭,豆蔻便帶著勁風來到了身旁。她在外頭跑了一天,口干舌燥,徑自舀起茶水痛飲。
有的話不便明說,玉其打手勢,豆蔻也打手勢表示話帶到了。她吐了個響嗝,拍著胸脯道:“別說,胡椒還有些本事,把生意都做到曲江宴去了。”
曲江是西京名勝,天家每逢節日會在曲江設宴賞賜百官,但最為人矚目的還是在杏園舉辦的新科進士宴。那天西京官眷競相出游,私宴眾多。
玉其他們做進士團,并未與知名旗亭合作,而是找專門店,譬如果子店、畢羅店、蒸餅店,或是小而不乏??偷木扑?。車坊做的原本就是中間倒賣的生意,如何壓低成本,他們非常在行。胡椒將生意做到曲江宴去,可謂深諳她的心思。
世間生意不是錢的事,而是人的事。
有人,才有氣局。
“大王也要去曲江宴?!庇衿淙粲兴迹澳闵蠔|市幫我挑一匹大馬,我們騎馬去。”
豆蔻像聽見牛鬼蛇神似的,直搖頭,可問她,又不說明白。
玉其輕蹙眉頭:“到底怎么了?”
豆蔻這兒撓撓,那兒撓撓,可憐巴巴地說:“大王他……那個小子,可真是氣煞人也!新婚頭一天,他便去平康坊聽曲兒!”
玉其怔了怔,哦了一聲。其實也沒有多意外,他在西州養了樂奴,裴府也有他的人。
“王妃……”
玉其眨了下眼睛,笑道:“你吃過了嗎,餓不餓?”
豆蔻搖頭,試探般道:“王妃不會還沒有吃飯吧?”
玉其輕啟嘴唇,作勢打了個哈欠,走向里間:“我乏了,你也去歇著。”
豆蔻在原地停頓片刻,跟上去兩步:“王妃,你沒有什么想說的嗎?”
“你今天累壞了罷。”聲音輕輕飄出簾帳。
“不是這個呀!”豆蔻跺了下腳,“你也不生氣?”
“生什么氣。不回來,正好,眼不見為凈?!?
豆蔻探頭探腦看了好半天,只得熄滅蠟燭,退了出去。
天地烏漆漆,閉著眼睛數她埋在老槐樹下的金幣,數著數著,也能睡著了。玉其迷迷糊糊,只覺身子沉了一沉。有什么扯著帷幔,引得軟枕繡被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都說了,不回來最好!”玉其一把掀開了紗幔。
壓著紗幔坐在床沿脫靴的人一個趔趄撲了出去,一團黑影嚇死人,玉其心口一緊。
李重珩轉過身來,借著外間的亮光瞧著她。他一臉莫名:“誰不回來?”
“你……”玉其語噎,“你這樣就想上我的床,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