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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珩同阿虞相視一笑:“我這個使君不過虛名,你手握圣人親賜的尚方寶劍,該是你說了算啊。”
“你——”宇文放騰地起身,手持寶劍。
阿虞皺眉:“難道監軍不知,河西糧草緊缺,我軍就要彈盡糧絕,與百姓奪食。”
宇文放面色一緩,瞧著他道:“朝廷正在商議此事……”
“商議?”李重珩又笑,“等到你們商議好了,只怕部落鐵騎長驅入京——”
“休得胡說!”宇文放嚴肅道,“你又不是不知,京中多雨,朝廷也要從各地調集糧草,這都是需要時間的。”
李重珩坐了回去:“這樣啊。”
宇文放猶疑道:“若你是為了此事……”
“監軍還是趁有得吃的時候,多吃些肉吧,以免蘇德打到這兒來,沒力氣跑了。”
小羊吃得好,睡得香,頸上掛了小舅母做的香鈴鐺。叮叮當當成日地跑,欲上那老槐樹,奈何一身膘。沉甸甸的,灶房老媼看了兩眼放光。
玉其說,再等等。
毗伽可汗聯合吐蕃大舉圍攻河西,肅州淪陷,戰火燒城,餓殍遍野。難民涌入涼州,玉其一家在城郊布施,沒等到來年春日便殺了羊。
玉其始終記掛牧羊家,可找遍了也沒有她們的蹤跡。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仗打了整整十個月,七萬河西軍生還寥寥,他們于絕境中觸底反彈,一舉扭轉局勢。
裴公老當益壯,掛帥親征。
裴家女將為夫報仇,親斬蘇德頭顱,在城頭掛了三天三夜。
使君收復失地,圣人賜車輿,命他率王師凱旋,護駕的是宇文家的嫡子。
城中鑼鼓喧天,布巾彩綢飛舞,百姓列道相迎,瞻仰少年英姿。
玉其攏著披襖踮腳張望,寒風凍紅了她的臉頰,只余落寞。
人們追隨將士們出了涼州城關,一片空蕩。馮善至摸了摸玉其懷里發冷的手爐,擔憂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嗯。”
二人往將軍巷的方向走去,豆蔻快馬追來:“少主!”
玉其眼前一亮,卻見豆蔻搖了搖頭。此前豆蔻回涼州報信,與裴家的女使打過照面,便借由這點交情去打聽軍中的消息。
“都說沒有叫巴依的……”豆蔻自覺辦事不力,聲音輕微,“我還追去渡口看了,虞校尉那一行武士,沒有一個對得上。”
玉其邁步朝前走,豆蔻牽馬跟上來,小心翼翼道:“少主,你說他會不會……”
玉其身影一僵:“你說得對,他一個蕃子,早該用他殺雞儆猴,鼓舞士氣。那使君耀武揚威,撿了天大的功績,要封王賜宅了。”
馮善至道:“阿芝,往好處想,家主應該就要回來了。今年有大表嫂親自擺宴,我們高高興興的。”
玉其道:“七表哥要帶嫂嫂回來省親吧?”
“是。”馮善至笑起來,“小叔母一直念叨著。”
豆蔻咕噥:“攀上薩保家的娘子,可給夫人樂壞了,成天拿人家來比較,數落少主的不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萬金的聘禮是他們出的呢。”
玉其面上終于有了點笑:“他們來城里安家不容易的,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豆蔻撓了撓鼻子:“少主如今都沒脾氣了……”
“像祖母說的,人有了見識,未曾親歷,也還是長不大的孩子。誰也不是孩子了。”
神應九年元日,蘇宅張燈結彩。
分行掌事前來拜會少主,玉其早早備好了賀禮,眾人濟濟一堂,在樂班的演奏之下把酒言歡。
七表哥的娘子擅長胡旋舞,玉其久違地拿出了琵琶,當眾演奏起來。邊塞大曲嘈嘈切切,激昂澎湃。
馮老夫人也醉了,讓人扶回房休息。
玉其將余下的事宜打點妥當,來到了馮老夫人屋里。自回來之后,二人便沒有正經說過話。馮老夫人聽見動靜,覷眼一掃,背過身側臥,趕客的樣子。
玉其不急不惱地放下香奩,調制安息香,往香爐里添。香氣怡人,馮老夫人喟嘆一聲:“何事啊?”
“祖母,我要去西京一陣子。”
靜默片刻,馮老夫人冷冷道:“你早想回去享你的榮華富貴了吧。”
玉其笑:“我養這一大家子,讓車坊挨過了戰事,祖母就不能稱贊我嗎?”
“沒有你姨母的操持,憑你?”
“姨母在西京還有些事情,我便是去幫襯的。”
“還算懂什么叫孝。”
“我自小背誦兩經,自是懂得的。”
“你們崔家家學深厚,了不得。”
玉其又笑,言語溫柔:“祖母同我好好說說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