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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春一案的判決讓阿池更加堅定了自己內心里的兩個判斷:第一,戚無明絕對不是什么好東西——雖然她自己也不是;第二,戚無明非常虛偽——就像戚無明整日里掛著假笑;就像他明明不在意他們的生死,卻在公堂上表現得大義凜然;就像他明明張貼告示說要為人們申冤平反,卻連罪魁禍首都沒有定罪——阿池這時候只能用“虛偽”來解釋。
不過這么多場審判圍觀下來,阿池發現有些事情戚無明會讓芍藥去做,有些事情會交給十九,而有些事情,他甚至會刻意將芍藥支開。
尤其是有一次,一個商人告崔巍曾向他索賄。崔巍先是要了靈石銀兩,但貪得無厭,很快又索走一些古玩玉器,最后更是強要走了他們家傳的一幅李陽春的畫。
商人說,他家先祖雖是凡人,但卻曾與仙音閣主李陽春意氣相交,故而才得了這幅畫。商人知道崔巍已死,他也不欲追究罪名,只想將自己的損失補回來。
這案子雖然牽扯崔巍,但倒也不算太復雜,可阿池卻看見戚無明刻意支走了芍藥。
在清點核對了商人的損失,確認他說的都是實話之后,戚無明便示意十九去城主府的庫房找找商人的財物。
十九很快回來,其他的都還在,能原模原樣還回去,唯獨那幅李陽春的畫不見了。
商人雖是痛心,但戚無明將那幅畫折了市價三倍的靈石銀兩給他——甚至還是戚無明自掏腰包——商人也就沒有繼續追究了。
其實這本來倒也沒什么,畢竟誰也不知崔巍拿這幅畫干什么去了,硬要戚無明賠畫,這既不通人情也不現實。但刻意支走芍藥這件事卻讓阿池心生了懷疑。
還有一次,大約是實在不滿戚無明的整治,不少戚家弟子曾聚集在公堂外鬧事——應該是覺得法不責眾,最重要的是通過此舉給戚無明施加壓力。
阿池看見戚無明同樣是將芍藥支走了,然后安撫百姓,讓外頭圍觀的百姓先進公堂來,接著派十九出去。
不久,十九提著領頭鬧事的那幾個戚家弟子的人頭回來了。不僅如此,當阿池再次來到公堂外頭時——當時外面的尸體已經被處理掉了,但街上血泊一片。
她不知道十九到底殺了多少人,她只知道自此再也沒有戚家弟子敢置喙半句。
這些事,加上阿池內心里堅定的兩個判斷,尤其是第二個判斷,阿池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找到利用戚無明那個承諾的突破口了。
但在去找戚無明之前,阿池還有兩件事情沒有做。
如意的那些錢,阿池首先花了很大一部分去買通了一個菜販。那個菜販每日都推著車給城主府的廚房送果蔬。
城主府她現在已經不好再進去了,于是阿池頂了那菜販的身份進去。給廚房送完東西,阿池悄悄來到一處樹林,找到了做記號的地方,將如意的尸體挖了出來。
天氣嚴寒,如意死去的時間也還不長,她的尸體還沒爛。
將掘尸體的地方恢復原樣,阿池把如意的尸體藏在了板車底下,帶出了城主府。
好在戚無明最近的整治讓戚家弟子人心惶惶,誰也沒有心思去管阿池,帶走如意尸體這件事比之前容易多了。
隨后阿池來到一處棺材鋪。她在里頭磨了半天,這才將最便宜的那副棺木砍到了原來的六成價。
還剩下一些錢,阿池又找人打了個簡陋的碑,同樣是磨了許久,打碑的老匠人才許了阿池一個便宜的價格。
花這些錢的時候,阿池在心里頭不住地盤算,當最后砍價買完兩拎紙錢的時候,如意的錢剛好剩下八百三十七文。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入殮。封棺。下葬。立碑。燒紙。
做完這一切,阿池看著面前的墓碑,覺得自己沒什么話好說。畢竟她自覺與如意真的沒什么交情。
她最后只說了一句:“答應你的事,我也算是做到了。”
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又去了太白樓。
當時為了制造與戚無明的偶遇,正好阿池那酒鬼父親欠了太白樓的酒錢,阿池便央求太白樓老板允她做工還債。
那個酒鬼欠了太白樓九百三十文,阿池與老板約定做工一個月還清。也就是說一日的工錢是三十一文。
但她在太白樓做工只做了三天便遇上了戚無明。換言之她只還清了九十三文。
還剩八百三十七文沒有結清。
將手里剩下的八百三十七文來回數了三遍,確認沒有錯之后,阿池再一次踏進了這間酒樓。
不過太白樓的老板人還真是很厚道。他不清楚阿池誤殺父親的事情,只聽說阿池的父親已經死了。他見阿池一介孤女,便說人死賬消,不肯收這錢。
但阿池直接將這八百三十七文放在柜臺上就跑掉了。
做完這些,阿池想了又想——這一次她沒有著急,她想了很久很久,一件事一件事拎出來想——但還是覺得自己真的再沒有什么事了。
她可以去找戚無明了。
阿池很清楚,與戚無明打交道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而且她不傻,她能察覺到戚無明是厭惡她的,也許是因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想著算計他——還被他看出來了,也許是因為其他。
她同樣明白,她這次去找他,也許她能夠成功,也許戚無明會殺了她。
但她別無選擇,只能拼死一搏。
她已經回不去了。看見過仙人的世界就不可能再裝作沒看到,野心也好,貪心也罷,即使明知可能是一條死路,她也要試一試,看看能不能把死路走通。
其實戚無明這十日的公堂審判,多少還是有一些效果的。到第八日、第九日的時候,前來伸冤的百姓明顯少了很多。到第十日,已經幾乎沒什么人來了。
不過即使沒有人,戚無明也一直在公堂上坐著,似乎是要將這十日的公堂坐到底。
第十天的日暮時分,公堂里已不再有一個人,阿池走了進去。
芍藥看見她,很熱情地迎了上來。她不知道阿池這些日子的經歷,對她的印象還停留阿池是那個倒在雪地里的可憐的女孩——盡管芍藥已經知道阿池是設計結識他們。
她以為阿池來公堂是有冤要申,便溫聲安慰她不要害怕,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對戚無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