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寶釀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踩在朱紅色的長毯上,穩著步伐走進去,盡量讓腰間佩環不發出太大的響聲,試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這顯然是無效的。
他是大鄢的太子,生來就注定要承受萬人矚目。
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皇后的眼中,她的兒子不僅僅是太子,更像是一個展示身份與權利的華麗擺臺,冰冷,精致,堆砌著她深藏的野心和欲望。
于是,她溫柔地開口:“觀觀,坐到我身邊來。”
小太子應了,走到皇后左手邊,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宴會還是像往常一樣,歌舞,飲酒,祝詞,一樣不落。雖然較之比往日宮宴更盛大,可依舊沒什么新意,不過是比誰獻上的賀禮更華貴更別出心裁罷了。
因為離得很近,小太子看見父皇褶皺的臉上泛著奇怪的紅色,不是喝醉的陀紅,而是那種死人被擺在棺材里,用脂粉在臉皮上畫的死紅。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別扭地轉過頭去。
母后看起來和平常沒什么兩樣,那張精致的臉上端著微笑,笑容好像覆了一層淡淡的烙印,烙在她的唇角,無論何時何地看過去,都那么端莊溫和。
那是只屬于上位者的,高高在上的疏離與體貼。
小太子再次錯開了視線。
他沉默地聽他們交談,偶爾話題會落在他身上,但不多,更多的是君臣間看似親密的寒暄。說來說去都是一些陳詞濫調,沒一點新鮮的東西。
小太子想,還好他和秦遜白從來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無論是聊吃食,還是賽馬,或是什么民間新鮮小玩意,都要比他們說得好玩一千倍、一萬倍。
這么胡思亂想著,小太子逐漸開始神游,連帶著眼神也慢慢放空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纏著雁非卿在福永宮無人守值的欄桿上做了一次,想起雁非卿滾燙的手指摟住他脖頸,他們就這么一直旁若無人的親吻,放蕩而鮮活。
不像這宮里的人,全部死氣沉沉。
忽然間,小太子聽見父皇說:“近日聽太傅說,你功課做得很好。”
對方聲音很低,如同大書法家在宣紙上落下的最后一筆,遲緩,蒼老,但仍有余力。
小太子的心重重一墜,忐忑不安看了眼母后,摸著鼻子點了點頭,“兒臣慚愧。”
他不安地想,父皇是不是要教考他功課了。
果然,皇帝道:“好,朕問你,《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然則為何夏桀商紂,其民亦眾,卻終至亡國?你如何理解這‘本’與‘固’之道?”
這題不算太難,皇帝本意是想考察他能否理解“民本”的真正含義在于得民心、善治理,而非簡單的人越多越好。
可他這幾日不曾花半分心思在學業上,只是一昧和雁非卿廝混,更想不出什么治國需要德政與法制并用這樣的回答,注定答不上來。
小太子緊張得要命,余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四周,還好還好,大家都在喝酒,幾乎沒人朝這邊看。父皇的聲音也不算高,也許無人注意。
橫豎是逃不了的!說吧。
他攥緊了手心,硬是將肚子里的油墨滾了三圈,勉強說出幾句見解。
“這個……民為本,就是說百姓是根本。桀紂之民雖多,但,但他們不會用兵,而周武王會打仗。”
“所以本不固,是因為……因為糧食不夠?或者是因為他們沒有像周公那樣的賢臣?哦不對,周公是之后的事……”
“總之,只要多征些稅,養強大的軍隊,讓百姓都害怕,自然就固了……啊不是,兒臣的意思是,要對他們好……”
小太子說了一連串車轱轆話,卻沒有一句答在點子上。他感到后背漸漸濕了,金絲繡線浸了汗,變得愈發沉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不必抬眼去看父皇的臉色,他也知道自己答得一塌糊涂。
這世上再沒有比惹怒父皇更糟糕的事了。
只要父皇開口責罰,就沒有人敢為他說話,就連最心疼他的母后也攔不住那戒尺落在他身上。
“蠢貨!”
一聲壓抑的怒喝仿佛從齒縫間擠出,嘶啞、黏膩,裹挾著粗糙的嗽音。
小太子看見父皇那張死紅的臉猛地漲起一片激烈的慘白,額角青筋暴突,那只生滿黑棘皮的老手捂住心口,人已緩緩向后倒去。
隨即,更多驚惶的喊叫如潮水般涌來,瞬間淹沒了先前那聲低斥。
“皇上——”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