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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還是沒能保住這個孩子。
寒來暑往,檐角的冰棱化了又凝,整整九個月過去。
幾乎是從秦欽死去的那天起,秦觀就不再說話。從秦觀親眼看見秦欽脖頸噴出的新鮮那一刻開始,他也像是被人抽了喉骨,一聲不吭,只剩下死一般安靜的沉默。
一個人冰冷地死去,不會影響另一個人的花團錦簇。
皇帝金口玉言,封賀蘭霽為慎清王。
而秦觀,自從皇帝知道他小產后再也不能生育了,很是滿意,前后賞賜了一大堆補品。庫房里的補藥堆積成山,仿佛一座小小的活人冢,祭奠著秦家最后一絲血脈。
賀蘭霽還是像剛成親時那樣,每日晨昏時分為秦觀篦發,篦梳劃過三千青絲時,總會找到角落里生出的幾根白發,被他捻起悄悄藏進袖中。
“今日畫舫新換了絳紗燈,等明年天氣再暖和些,我們新養一池錦鯉好不好?只要通身赤色的那種,明艷漂亮,像你從前一樣?!?
賀蘭霽仍舊喜歡環著秦觀的腰說話,只是秦觀從不理他。
他摸著秦觀的腰,那里本該孕育著一個新生命,圓潤飽滿的鼓起,如今只剩一把伶仃瘦骨。
他說:“觀觀,你該多吃一點飯了,老這么挑食可不行?!?
秦觀空茫的瞳孔里,倒映出賀蘭霽俊美的臉龐,兩個人的身體明明靠得這么近,卻仿佛隔著萬重山水。
他眼里明明是有他的,心里卻又沒有,任賀蘭霽擺弄著系上的佩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腹,仿佛還留在懷孕時的習慣。
賀蘭霽看著秦觀這幅孱弱美麗的模樣,突然俯身含住他冰涼的指尖,釋放出安撫的信息素,懷中人忽然輕顫,一縷烏發垂落,稍稍遮掩住了案桌上寫著“胞宮受損,藥石罔效”的脈案。
賀蘭霽含著吃了一會,吐出秦觀濕漉漉的手指,將人輕輕帶到床上,低聲在他耳邊呢喃:“觀觀,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賀蘭霽很溫柔,語氣很溫柔,動作也很溫柔,很像一個完美的丈夫。
盡管他們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再有生育。
賀蘭霽越來越喜歡說愛他,不厭其煩地照顧他,他很少上朝,經常帶秦觀出門游船,騎馬,去鄢京之外的地方游歷。秦觀像只靈魂出竅的提線木偶一樣,任由他擺布,完全被動地接受著一切。
“寶寶怎么還沒有懷上孩子,是不是為夫還不夠努力?”
“寶寶,我愛你,無論有沒有孩子,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一位,我永遠愛你?!?
秦觀往往聽了也沒什么表情,呆滯的瞳孔里倒映出賀蘭霽的臉,很快又垂著頭犯困了。
秦觀變得越來越嗜睡,不僅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幾乎隨時隨地都會睡著。
起初秦觀只是白天坐在榻上,倚窗打盹,后來連用膳時勺子都會墜入湯羹。每天真正清醒的時間大約只有一個時辰不到。
賀蘭霽前前后后請了無數名醫問診,可無論灌下多少湯藥,那截手腕上的脈搏仍日漸微弱,像系著風箏的一絲游線,隨時都會斷裂。
唯一一次秦觀意志清醒,是半夜從夢里驚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賀蘭霽的衣襟,瞳孔里迸出幾個月來第一簇火光:“告訴我,徐嬤嬤在哪里?”
賀蘭霽手中的藥碗“當啷”墜地,碎瓷混著湯藥濺在地上。
秦觀忽然盯著他笑,笑聲裹著血腥氣:“你一定殺了她!你殺了她!”
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猩紅的血順著唇角蜿蜒而下,在雪白帕子上綻出紅梅,他咳著咳著,又昏迷了過去。
從此,慎清王府終日彌漫著苦澀的藥香。
七十二州的名醫,前前后后涌進王府,一茬一茬的新鮮藥渣在角門堆積成腐土,卻依舊阻止不了錦帳中嶙峋的腕骨愈漸青灰。
整個鄢京誰不知慎清王是個癡情種,早就言明今生今世不再另娶,可惜他守著的那位王夫是個不能生育的瘋子。
茶肆里對這兩人矢志不渝的愛情故事已經說膩了,最刻薄的說書人開始搖著折扇嗤笑:“要我說這慎淸王也太傻,堂堂王爺,身份何其尊貴,偏偏守著只不能下蛋的瘋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