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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事與愿違。
新帝根本沒有打算應敵的意思,反而在一早得知禹州失陷后,先是打算割地賠款,后又欲采納六部尚書陸永善的提議遷都東陵。
東陵在長河以東,地形崎嶇,易守難攻,堯軍即便討伐追來也是吃力不討好。可這樣一來,就等于直接將長河以西的萬里山河拱手讓與堯國了,實屬下下策。
這幾天大臣們在宮中長跪不起,祈求陛下收回圣意,連剛被尊為圣母皇太后的蕭貴妃也被氣得大病一場,如今連床都起不來了,日夜高燒不退,只怕再這樣熬下去也要隨先帝而去了。
堯軍進攻勢如破竹,每攻一城便燒殺戮虐作惡無數,戰俘大多被殺,手無寸鐵的平民也不放過。甚至不少人為了活下來,主動帶隊進城,攻城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京中不少官員聞此噩耗,都從開始的寧死不降,灰溜溜地跑回家中收拾軟細行囊,帶上家人要與陛下一同遷都東陵。直至此時,新帝不過才登基二十一天而已。
大逃亡的前一天晚上,薛雪凝一夜未歸。
后來秦觀才得知他去了裕親王府。
聽說蕭梓逸如今瘦骨嶙峋,已經臥床不起,根本無法受舟車勞頓之苦。裕親王原本想舉家東遷,可王妃說什么也不肯跟著去,決意要留下來照顧自己唯一的兒子。
如今整個偌大的王府,除了王妃和蕭梓逸,就只剩下十來個丫鬟小廝了。
薛雪凝去王府探望蕭梓逸,直至拂曉前,才回到螢雪齋。
也不知他見到了什么,整個人臉色青白發灰,毫無顏色,輕緩的步伐仿佛飄蕩搖晃一樣來到院前,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長,行走時沒有一絲聲響,冷不丁把秦觀嚇了一跳。
“夫君這是怎么了?”
秦觀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藥,小心幫他處理膝蓋上的傷上藥。
先前為了勸諫小皇帝留守京城,數位大臣一連在宮中跪了幾天,薛雪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這膝蓋青紫一片實在是不能看。
不想昨兒才剛結痂,今天去王府多走了幾步路就又裂開了。
薛雪凝不說話,秦觀也不惱,只是心疼地朝他膝蓋上吹氣:“好了,這會子上了藥,就請病假在家里歇幾天吧。他們要去東陵就去,終歸是攔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就在大臣們跟著皇帝動身前往東陵的時候,宮中傳來噩耗,說無為女冠自縊了。
“無為”是薛夢姚的道號,神樂殿的小太監早上進門清點東西時,發現人已經涼透了。
宮中自戕是大罪,只是現在時局特殊,一時間倒沒人再去怪罪薛家了。
薛夫人聽聞后,直接傷心驚厥昏了過去。
后來派人去細查才知道,不曉得哪個烏龜王八蛋走漏了風聲,把寧遠山全家抄斬的事流傳進了宮里。這事沒過幾天,薛夢姚就沒了。
薛夫人醒了一直流淚,抓著薛太傅的手說:“我的姚兒啊,她進宮前什么也不要,就只帶了一雙新作的祥云靴。”
薛雪凝聽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原來會試放榜前二姐姐一共做了兩雙靴子。
一雙給了他。
另一雙做好后就收了起來,直到帶進宮里,臨死前也沒送出去。
「我與他在萬佛廟一見鐘情,早已私定終身。父親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今日是我不該求你。可是三弟,人非圣賢,難道你就沒有犯錯的時候嗎!」
這靴子送給誰的自不必說,此時此刻薛雪凝也不禁捫心自問一句,難道當真是他錯了嗎?
薛雪凝低下頭,終于,一滴渾濁的淚從那雙烏沉悲哀的眸子碎落,重重打在他如意云紋團花錦緞的鞋面上,留下模糊的水漬。
今日穿的,怎的恰好就是這一雙!她親手做的這一雙!
薛雪凝耳邊又響起薛夢姚臨進宮那天,拉著手同他說的話。
“如今我這樣的身份留在家里只會拖累你們,雪凝,這一小甕顧渚紫筍是我知道你喜歡,單留給你的。你我姐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姐姐只望你前途似錦,珍重自身。”
如今,那言猶在耳畔回響,可說的話人卻已經不在了。
薛雪凝回到螢雪齋中時,仿佛步步踩在懸梁之上,一步輕一步重,沒了骨頭支撐似的軟綿綿的。
他顫著手打開房門喚了一句:“觀觀。”
面對著空蕩安靜的房間,半晌才后知后覺過來,人早已經被他送走了。
他不能離開蓮城,他不能拋下蓮城,可他的觀觀卻一定要長命百歲,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