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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祺低下頭,撐住膝蓋躬著身體,任由雨水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到領口里,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動,一時間讓人分不清他是哭還是在笑。
“陸祺,陸祺?”
“你怎么了?”
聽見對方的詢問,陸祺停止了抖動,雙手離膝緩緩站起身來,原本普通平淡的臉上意外地變得沉靜堅定:“沒什么。雪凝,我只是很高興,能結交你這樣的朋友。”
薛雪凝看著他。
陸祺道:“我們幾個人里,論才你當屬第一,論家室就是梓逸,書柏武藝高強,南宇最通人情世故。唯有我,什么都不出挑,也最沒存在感,雖然考上了榜眼卻和從前沒有什么不同。”
薛雪凝認真聽著,平日里陸祺總是習慣性附和他們,沒什么脾氣,這是第一次他說這么多真心話。
陸祺牙齒被雨水凍得發(fā)顫:“我也想過做些什么。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今年二十有一,連父親規(guī)定的門禁時間都不敢違抗。其實,我打從心底最怕改變。”
薛雪凝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別這么說,陸祺。你孝順父母,友愛親朋,做事細心周到,從來不讓身邊人為你憂心,你遠比大多數人做的更好。”
陸祺勉強笑了笑:“多謝。”
他背過身去,雨水沉重地垂在衣袍上,如同海浪中漂泊的孤帆,行向遠處等待已久的轎攆:
“近日京中服用寒食散的人越來越多,但上面管控得依舊很嚴,非達官貴胄者不可得。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在合適的時機把東西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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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須知少時擎云志,曾許人間第一流出自《題三十小象》
第26章
陸祺這番話說得進退有度,既沒有完全答應,也沒有徹底拒絕,這個所謂“合適的時機”是一個時辰,一天,一個月,又或是一年?
都很難說。
不過他們同窗多年,薛雪凝了解陸祺的心性,知道他的處事之風不是朝夕間就能改變的,得到這樣模棱兩可的回答也不意外。
陸祺平日里寡言少語,曾是太學里名副其實的書呆子,祖上三代也并非都有官職,而是到了父親陸永善這一輩才發(fā)跡。
陸永善本是白丁,快到四十歲才考上同進士,娶妻生子,汲汲營營半生,又因大力支持皇帝農田改革受到重用,終于在六十歲時封為六部尚書。
陸府家教極嚴,有這樣憑一己之力跨越階級的父親在,陸祺從小就被教導要勤學苦讀,考上個好功名。
他天資不足,但勝在為人勤奮,往日成績倒也算不錯。
只是聽焦南宇說,陸祺父親平日里總訓誡他多,勉勵他少,陸祺每天未到五更雞鳴就要起床讀書,白天又要聽學傅們講課,一天下來全靠參湯丹藥吊著精神。
直到前幾年他身體熬不住大病一場后,境遇才稍稍好了些。
一次醉酒時,陸祺曾說自己做什么都像活在父親的影子里,他努力了很久,可從來沒有一件事能叫他父親真的看得上。
那時候蕭梓逸便笑他:“傻子,你是活給你自己看,又不是活給你爹看。”
陸祺也笑:“小郡王,你跟我不一樣,你犯了錯,王爺要罰你,有王妃疼著你護著你。可我要是犯了錯,連我的祖父母都不好多說一句。”
那時候,陸祺喝醉了往往會去焦南宇府上洗澡更衣,等徹底酒醒了才敢回陸府。因為如果陸永善看見他喝得酩酊大醉定要發(fā)火,一頓家法是免不了的。
自從相識以來,陸祺很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但一個人。
一個一直處于強壓下的人。
一個曾經也心懷壯志的意氣少年。
當真甘心一輩子被父權所壓,躲在人后庸庸碌碌嗎?
或許就像種子一樣,有些東西破土而出,是需要條件和時間的。
一路頂著疾風驟雨,薛雪凝終于回到府邸,誰想大門未敲自己便開了,原來是秦觀正要要帶下人出門尋他。
看見薛雪凝終于回來,秦觀上來牽住他的手,急的燈籠差點沒拿穩(wěn)掉在地上,口氣又是心疼,又是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