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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冒失了。”凌子淵帶著笑意說,“沒有提前說,便直接來了你家。”
“沒沒沒,”楊猛幾步走到近前,急急地說:“你來找我,我……很高興。”
后面幾個字,讓他多少有些難為情。
“這倒是有些不像你啊。”凌子淵調笑道,“那晚在綠柳巷的時候,那些渾話你說得倒是挺順的。”
“當時實在是情況緊急……”楊猛急著要辯解,但轉瞬又覺著確實是自己不對,認罪一樣道:“……我沒有別的意思。若是讓凌公子心中不適……”
“我沒有心中不適。”凌子淵不再為難他,接過話頭道:“要說起那晚,應當是我多謝你才是。原本應該挑個好時間,專程來答謝的。不過之前在聽雨樓外看見你的背影……”
凌子淵突然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只看見楊猛的背影,就很想來見他。
尷尬地輕咳一聲,凌子淵轉移了話題:“你也坐啊,不然我總得這么仰著頭跟你說話,很累的。”
“哦!”楊猛如恍然大悟一般,趕緊也在桌邊坐下了,只是他專門背光而坐,以此來緩解心中的興奮和緊張。
“凌公子怎么知道我家在這兒?”楊猛看著凌子淵,他的側面被月光勾勒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你不在家時,我差司琴打聽過。”凌子淵說著,把桌上的琵琶托起抱入懷中,笑道:“你既救了我,又幫我尋回母親遺物,本該好好報答。只是今夜出門走得急,也沒帶什么貴重之物。想你往日總是站在我窗下聽我彈琵琶,那我今夜便專程為你彈一曲,如何?”
楊猛愕然,凌子淵上門道謝已經讓他受寵若驚,眼下又是專程為他彈奏,一時間,他分不清自己此時是緊張更多一些,還是幸福更多一些。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的傷還沒好透……”楊猛擔心道。
“已無大礙了。”凌子淵撥弄了一下琵琶,聽了聽,抬手握住琴軸調了調音。
“放心,我這把琵琶的琴軸里可沒藏匕首。”凌子淵邊調著琴軸邊說笑。
凌子淵雖是笑著說,可楊猛心中卻有些難過。
想到凌子淵在權貴之所獻藝,總是身處在復雜的環境中,琵琶里藏著兇器,也實屬無奈之舉。試問這世上誰不愿過安生的日子,誰又愿意成天在危險之地討生活。
還好光線暗淡,黑暗遮掩住了楊猛略微低落的情緒。
“想聽什么?”大概是不同于往日為權貴們獻藝的應付,面對楊猛,凌子淵的興致頗高,“不是自吹,都城之內,還沒有我凌子淵彈不了的曲。”
誰人不知,若要想得聽雨樓的凌郎君專程彈奏一曲,那可是要真金白銀的。
而眼下這位風華絕世的人物就坐在眼前,問著要聽什么曲。這情景對楊猛來說,簡直想都不敢想。
他看著凌子淵,只盼這個時間能再拖的長一些,越長越好。
“我……并不懂音律。”楊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凌公子彈什么,我便聽什么。”
聽著楊猛不加修飾的回答,凌子淵又低聲笑了,他想了想,道:“聽說你家祖上三代從軍,那我便贈君一曲君莫行>吧。”
這首《君莫行》并非什么名曲,不過是個邊城小調。相傳當年義軍入城,不屠城,不騷擾百姓,甚至幫助百姓尋找失散的家人,修整毀壞的房屋。后義軍離城,百姓感念,相送之際便有了這首《君莫行》。再后來天下太平,不打仗了,這首小調卻流傳了下來,多用以表達感謝之情。
就算楊猛再不懂音律,但對這首邊城小調卻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琵琶聲響,如珠玉落盤之聲清脆又干凈。
這首小調不如其他琵琶名曲錚錚之意如疾如狂盡顯彈奏者的功力。它曲調平緩,如清泉流水潺潺而出,又如微風拂過,輕語訴說感激與不舍之情。
楊猛聽著入了迷,只覺得世上再無比這更好聽的曲調了。他看著凌子淵彈奏著琵琶的樣子,也覺得世上再無比這更好看的人兒了。
凌子淵輕輕彈撥著琴弦,不知何故,情緒竟也被自己指下所奏之曲帶入了此半生的回憶。
從幼時如眾星捧月到少時家破人亡,從抄家之痛、被追殺之驚懼,到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從學會察言觀色到游走于權貴之間……一路走來,所見皆是虛偽、利用和利益糾葛,無人真心對他,他也無需真心對人。
曾經的他從尸山血海中掙扎求生,自踏入這骯臟之地,便如一片殘葉落入血色的驚濤駭浪。
這些年來,每一日,每一夜,甚至是每一刻,當年的恐懼、憤恨,當下的算計、如履薄冰,就像越積越高的火焰,把他的心他的魂魄統統燒成了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