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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不和諧的,是飯桌之上的推杯換盞和阿諛奉承。
光葫蘆大腦袋的吳大帥居中主位,左邊依偎著濃妝艷抹的第五房姨太太,右邊是兩個點頭哈腰,躬身倒酒的本城富戶,余者皆是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地陪著。
蘇州評彈在這個北方小城本就不是個大眾化的東西,喚了評彈先生來,也不過就是附庸個風雅,有個動靜,至于先生評唱了些什么,在座的估計多半是聽不懂。
不過此時此刻,雅間之內的人各有盤算,想必也是無甚心思去欣賞。
原來,前兩日里吳大帥干倒了之前盤踞在此的劉司令,又率兵沖進山里,把劉司令久攻不下的土匪們打了個措手不及落花流水,正可謂是雙喜臨門,功成名就,吳大帥自然得好好擺上一場,請了城中各個有頭有臉的富戶鄉紳,好好地立個威。
明眼人都知道這個吳大帥無非就是趁劉司令和土匪酣戰時撿了個漏,漁翁得利而已。但成王敗寇,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不管有才沒才的,誰占了這座城,那便是誰說了算。
要說起吳大帥,膀闊腰圓大腹便便,大腦袋可謂是光得锃亮,遠看像伙夫近看像屠戶。也不知是個什么機緣從了軍,竟能一路混到這個地步。
雖說眼下軍閥混戰,什么大帥司令閉眼一抓一大把。但若沒人沒槍的,也拉不起這么駭人的隊伍。哪怕吳大帥長的再寒磣,再粗俗,但人家有人有槍就是了不起。
“大帥威武,”一人躬身倒酒,為吳大帥唱贊歌,“大帥這一出手,便趕走了劉司令……”
“對對對,”另一人附和道,“就連大名鼎鼎的山狐貍如今也被大帥打的一敗涂地。大帥可真是為本城除了一大害呀!”
吳大帥被兩人這么一捧,飄飄然地飛上云端下不來,大光頭在燈火下愈發油亮閃著光。他紅光滿面,粗聲粗氣地得意道:“區區一群山匪算什么東西!媽了個巴子的,這次算他山狐貍走運,讓他給跑了。下回他可沒這么好的運氣!”
“大帥可不要對那個山狐貍掉以輕心,”方才倒酒那人躬身在吳大帥身邊,道:“咱們這里群山環繞,以前大大小小的山頭上都有匪徒,不過卻是各立門戶,不成氣候。誰知后來雙孤山出了個山狐貍,做成了幾宗大買賣,一下子把其他山頭上的寨子全給吞并了,勢力是越來越大。來來往往幾個司令大帥在他那里都吃過虧……”
“哼!”吳大帥聽著有些不悅,拍了一把桌子道:“一群他娘的慫包草貨!那些玩意兒也配跟我吳大帥比?!”
這一下只把二人嚇的附和著不敢言語,吳大帥余怒未消地罵了一句臟話,旁邊坐著的五姨太忙又給他布了菜,讓了酒。
一杯酒下肚,大帥情緒和緩了些,想了想,問道:“聽你們這么說,山狐貍還挺有本事。這家伙是個什么來歷?”
端著酒壺的那個趕緊湊上來道:“這個山狐貍肖景行是雙孤山的二當家,武藝高強,能雙手使槍,百發百中。此人狡猾,詭計多端,這才得了山狐貍的綽號。據說他是雙孤山的老當家從逃荒的死人堆里給撿回來的。后來老當家死了,肖景行便做了二當家。這幾年里,他們雙孤山收了附近山頭的人不說,還專門跟軍隊作對。神出鬼沒的,搶了不少武器。況且雙孤山里洞套著洞,洞連著洞,沒人帶路就得迷路餓死在里面,這才弄的幾任城主派兵攻打都無功而返。”
吳大帥聽完,悶了一口酒下肚,“嘖嘖”了兩聲,道:“二當家?照這么說他上面還有個大當家?雙孤山的大當家是什么名號?”
未等那人開口,吳大帥又恥笑道:“這些當土匪的都是唯利是圖。面兒上聽著稱兄道弟,其實心里面指不定盼著誰死。山頭上當家的越多,越容易翻船。給他們扔點好處出去,還怕他們不會窩里斗?!”
“大帥高明!”拍馬屁的趕緊上前豎了大拇指,但接著又支支吾吾起來。
“只是……只是雙孤山上只有二當家的肖景行,”拍馬屁的面有難色,“大當家的是誰……咱們還真的……從來沒聽說過……”
“哼!”吳大帥抬手抹了一把他那油光锃亮的大光頭,瞥了一眼那個拍馬屁的,不屑道:“你們這幫有錢人,又指著我打土匪,還又出不上力。看看,力出不上,出錢總行吧?!”
說著吳大帥抬手一劃拉,指著在座的道:“本大帥為救本城百姓于水火,出兵打土匪消耗頗大,今日來赴宴的也都是本城名流,一人出個五百大洋不算過分!”
“五百大洋!!!”
“這……這也太多了……”
在座名流們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卻無一人敢站出反對。
吳大帥假裝聽不見鄉紳富戶們低聲議論,一把拽過身旁的五姨太,捏著五姨太的下巴,嬉笑道:“等過兩日我的山炮拉到了,你就看我炮轟了雙孤山的狐貍洞,打了狐貍皮子給你做披肩,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一聽“山炮”二字,更是嚇得全都閉了嘴,再也無人敢質疑五百大洋的份子錢是多是少,是該出還是不該出。
吳大帥見震住了在座的各位名流,心情大好,摟著五姨太的手更是不安分地上下亂摸,惹得五姨太嬌笑著直往他懷里鉆。
正是放肆之際,倆拍馬屁的又把酒給滿上,一邊說著吹噓贊譽之詞。吳大帥端著酒杯摟著美人,可謂是顧盼自雄。
酒過三巡,飯桌上熱鬧聲漸弱。有不想與吳大帥往來應酬,但又一時不好離席的,只得裝作認真聽評彈的模樣,減少開口說話的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