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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羅剎突如其來的三問如同一道電光擊中他的內心——他如今終于醒悟,自從穿越而來,盡管他用著這一身的刀法還算順手,然而他早已陷入心障之中,有刀無魄,漫無目的,不知所求為何。
心障,這般看似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其實并不陌生。初入刀宗時,當年還是不惑堂小刀主的甘青陽,正是因為曾錯手重傷了同門師兄而生出心障,以至于刀法許久不曾有半分進步。而如今,昔日“心無旁騖”的刀客,不知不覺中亦成為了“心有囹圄”的武者。
“人可以是凡夫,但也可懷有一顆能望天地之心……”葉久舟自言自語地喃喃著,重復林索閣主說過的話。
這三天時間里,其實他一直都在思考一個人生的終極問題——我是誰?
人究竟是如何構成的?神話說是水和泥捏出來的;科學說是由眾多細胞、由60多種化學元素組成的。而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智慧、會思考、會交流、會使用工具……那么“我”呢?每一個個體,又是如何確定自己的存在,與“他人”作出區別?
葉久舟不是哲學家,平日也沒有思考人生的愛好,而他此時卻忍不住探索起這個問題——因為這是已經擺在他面前的心障,他必須渡過這一個難關!
他持刀站起——因為有內息搬運氣血即便久坐也不曾腳麻,手腕微動,從最基礎的“云刀”開始揮舞,然后是“流云勢法”、“驟雨勁”、“破浪三式”和“游風步”……這些時日以來,一招一式銜接間隨著時間推移,反倒愈發艱澀嚴重,而如今,終于漸漸有了消融的跡象。
他終于意識到,為何持續了一個月的練習,他不僅沒有任何進步,反而每天好似都被前一天更糟糕——別人練刀是為了更進一步,而他練刀的結果則是天天都在退步!
那是因為他的潛意識之中,執意將“葉久舟”和“謝小玖”對立起來!他認為“葉久舟”是“葉久舟”,“謝小玖”是“謝小玖”,涇渭分明。然而,真的能夠分得開嗎?真的有必要分得這么清楚嗎?
于是問題轉回到關于“我是誰”的思考上。生物意義上的“人”,是猿猴進化而來也好,是由什么物質構成也罷;而在精神和社會意義上,一個人從小到大經歷過的所有事情、腦海中的記憶以及與他人的聯系,共同塑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我”。
他同時擁有著“葉久舟”和“謝小玖”完整的記憶和經歷,為何單純因為“謝小玖”像是個游戲中的角色、不似真人就否認其存在?所謂的“真”和“假”,在他本人都已經穿越到異世界的前提下,真有那么重要嗎?
正如莊生分不清是自己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生,那么為何不能是莊生即是蝴蝶,蝴蝶亦是莊生?無論何假何真,他葉久舟既是“葉久舟”也是“謝小玖”!什么借假修真、去偽存真……那是修仙才需要考慮的事,而他——只需要活在當下,當下的一切就是“真”!
“錚”地一聲,黯淡的九野在他的真氣的溫養之中逐漸亮起一層微光,原本若有若無的陌生感在此刻愈發淺薄,直至徹底消失不見。隨著刀客的揮砍、橫掃、直刺,刀鋒寒芒閃爍著,宛若要斬開長風。
“謝小玖”的目標從未有變——他追求武道巔峰,故而揚州那夜得見謝云流遮天一式,受其點撥便苦練數年,追尋至刀宗;而他的刀是為心中俠義而揮——因他從天寶四年走到上元二年,在離開稻香村的十六年里經歷了許許多多,親眼見證大唐由盛轉衰,興亡百姓苦。
而“葉久舟”的人生向來簡單——從小康即福到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頑強地生活著,沒有太大的志向,但勝在安穩……不錯,“葉久舟”是縮在凡俗一隅的“凡夫”,但亦暗藏一窺天地極致的夢想;而“謝小玖”是能望天地的“英俠”,但又何嘗沒有一顆尋求安穩的心?
他是“葉久舟”也是“謝小玖”;他可以為“英俠”也可為“凡夫”;“他”就是他,是葉久舟,是謝小玖……他只求在追尋武道之極的路上,行自身所欲之事;他的刀是他一人之刀,也能是為千千萬萬人之刀!
“嗡——”隨著葉久舟心念一定,正好將最后一招【孤鋒破浪】斬出,沖向天際的刀氣仿佛破開了看不見的屏障,刀客只覺身心皆震,精神一清——那種眼前天地好像煥然一新的滋味,他一時半會兒難以形容。
“恭喜。”玉羅剎鼓掌兩聲,從不遠處行來——自其身份在葉久舟眼中不再是個秘密之后,這位西方魔教的教主便是慣常披散一頭發尾微卷的棕栗色長發,平日多著華美的玄色衣袍,配合過人的容貌,怎么看都不像是個正派人士。
葉久舟倒是無所謂玉羅剎的亦正亦邪,只要對方不是那種有違他的道義、傷天害理、禍國殃民到極點就該一刀砍死多活一秒都是浪費空氣的純壞坯子,他就能繼續與其結交。
“全賴玉教主的指點。”葉久舟真誠地對著玉羅剎行了一個抱拳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是在玉羅剎的點醒之下,徹底將兩份記憶一同接納,走出心結。
就連飛下枝頭,來到他肩膀上的小青也接連說了兩聲:“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