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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找來了?你來聽戲,為什么不告訴我?”
何斷秋放下茶杯,莞爾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為何?”江欲雪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盯著他,“我們不是夫妻么?你要聽戲,我陪你聽便是。一個人跑來做什么?怎么,又要找那個姜姜?”
何斷秋眉頭微皺:“什么姜姜,我早說了那是……”
“我不管。跟我回去。”江欲雪打斷他,伸手就拽他手腕。
“戲還沒完,那么急做什么?”
“這種戲有什么好聽的?”江欲雪手上用力,硬是將何斷秋從軟榻上拽起來,“你不是喜歡聽戲么?回去我給你唱。”
何斷秋笑了聲:“你唱?你還會唱戲呢?”
“我會的可多了。”江欲雪頭也不回,拽著他就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走廊,下了樓,走出雪瀾軒正門,外頭已經開始飄雨絲了。
江欲雪仍拽著何斷秋的手腕,兩人都沒撐傘,就這么冒雨走在漸漸空蕩的街上。雨水很快打濕了頭發和衣衫,江欲雪那身玄黑繡銀竹的錦袍貼在身上,顯出些許纖細的身形。
何斷秋問:“好師弟,我們不回峰么?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找個能避雨的地方。你不是想聽戲?”江欲雪道。
何斷秋從未聽說過江欲雪還會唱戲,被拉出來時只覺得是在說氣話,不料這會兒真要唱給他聽了,不禁啞然。
轉過街角,雨簾中有一座臨河的小亭,四角飛檐,里面空無一人。
江欲雪拉著他跑進去,兩人終于躲開漸大的雨勢。
亭外雨聲嘩啦,河水被雨點打出圈圈漣漪。亭內倒是干燥,只是風吹進來帶著濕冷的水汽。
江欲雪松開何斷秋的手腕,轉身面對他:“坐下。”
何斷秋聽話,讓走就走,讓坐就坐。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在儲物戒中取出張符,給自己烤干,又取出來些茶水點心,往石桌上一鋪,問道:“你要唱什么?”
江欲雪將身上的雨水凍成冰晶震落,鬢發間還掛著點細小冰碴。他沒答,走到亭子中央,開口——竟真是剛才雪瀾軒里那出新戲的調子。
何斷秋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江欲雪的嗓音清冷,唱腔不似戲樓伶人那般華麗婉轉,自有一種干凈澄澈的韻味。
“隔霧看花……花非花。驚鴻一瞥,鴻去無涯。”他側身,望向亭外雨幕,“說什么仙途攜手,道什么棄卻繁華——”
分明是虐人肺腑的凄切調子,他卻唱得寡淡涼薄,如若山間冷泉,雪落竹林。
“既知同心蝕骨,何苦化作連理枝?”
這曲《驚鴻誤》,講的是前朝太子與名伶的前塵往事。
太子微服游歷江南,于煙雨樓臺驚見一位名伶。只那隔霧一瞥,便再難相忘。他不顧朝野非議,毅然拋卻儲君冠冕,攜伶人遠遁紅塵,共赴仙山求道。
初時亦是琴瑟和鳴,然而凡塵枷鎖豈容輕易斬斷?太子甘愿永絕皇權,長伴清風明月,而那伶人卻深陷惶恐,終是怕誤他前程,累他背負千古罵名。
一個不肯歸,一個不敢留,最后竟生死相向,死于云崖,生出一株連理樹,枝纏如執手,花落似嘆息。
一曲終了,江欲雪望向何斷秋,輕聲問道:“師兄,你說他們既已攜手仙途,為何又要生死相向?”
“還不是這類愛憎嗔癡的悲情戲最能賺人眼淚?本來就是胡編亂造的故事,實在經不起推敲。”
何斷秋啜了口茶水,那是配甜膩點心的苦茶,他不怎么喜歡,若是江欲雪喝了估計恨不得把舌頭割下來,為了避免□□舌變成江啞巴,他將茶隨手揚進亭外河水里。
“我喜歡后邊那段打戲。”江欲雪說的更荒誕。
何斷秋瞇了瞇眼睛,走至他身前,睫毛微微垂著,看向他:“師弟,從你唱出那第一句起,我便有個疑惑。”
“疑惑什么?”江欲雪問。
“你……”他盯著江欲雪,“怎么會唱這戲?”
江欲雪抬眸看著他:“這很難么?聽多了你也能唱上幾句。”
何斷秋哼笑一聲,那確實,他聽的曲目數不勝數,耳朵聽熟了倒也唱得來,只是這首……
“好師弟,這是新排的戲,今天頭一場,你從哪兒學的?”
何斷秋俯身,將江欲雪困在方寸之間。亭外一道閃電劃過,映得人忽明忽暗。
江欲雪的脊背抵在柱上:“你喜歡這戲,我便學了,在房中時常唱給你聽。”
何斷秋聽了,眉毛一抖,心中思緒萬千,好半天憋出句:“我品味怎么可能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