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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看向夏聽月,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晰的愕然,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在此刻問這個,又化作一絲自嘲般的苦笑。
“這么難發現嗎?”他反問,語氣里帶著點無奈,“我以為全世界都知道了。”
夏聽月失笑,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靠向真皮座椅。“倒也不是難發現……畢竟你都快成他的專屬跟班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端茶遞水,跑前跑后,連剝雞蛋都親力親為。”
陸止崇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
他的目光也轉向了窗外,海鷗的白色身影偶爾掠過車窗前方,發出悠長的鳴叫,旋即消失在船桅林立的港口方向。
無垠的大海似乎讓他心頭的某種情緒也被攤開一般無所遁形,他開口,聲音澀然:“……或許吧。”
只是這么三個字,承認了“跟班”這個有些好笑的說法,卻又好像不止于此。
夏聽月輕輕“嗯”了一聲。
“林醫生能被我們所有人尊重,是眾望所歸。”他緩緩開口,“你可能不太清楚,在我們這群東躲西藏的擬態生物里,醫生是多么稀缺和珍貴的存在。我們受傷了,發燒了,可能在你們人類看來很簡單的疾病,對我們來說都會致命。但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怎么處理,只能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扛不過去……也就沒了。”
“是他一點點改變了這個局面。”夏聽月的語氣變得悠遠,仿佛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比我年長不少。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顯露出了擬態特征,但幸運的是,他被一戶人類家庭收養了,那家人對他不錯,甚至支持他去讀了書。他選擇了學醫,在人類的世界里穿著白大褂拿著手術刀,學習了很久很久。他學得比任何人都刻苦,因為他知道他的同類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有這樣的條件。”
“后來,他離開了那戶人家,也離開了人類的醫院。他開始在像我們這樣見不得光的群體里行醫。最開始什么都沒有,只有一些最基本的藥品和工具,有些還是從人類醫院流失出來的。沒有護士,沒有助手,所以每一個病人從清洗傷口到復雜的手術都是他親力親為。后來他教那些稍微靈巧些也膽子大些的同伴辨認藥品、學習包扎、協助護理……一點一點,才有了后來那個地下醫療點的雛形。”
“他見過太多死亡了。有些是因為追捕,有些是因為實驗后遺癥,有些只是很簡單的感染,很多很多我們的同類因為得不到及時救治就……他救活了許多,但也眼睜睜送走了更多。每一個沒能救回來的都會在他心里刻下一道痕。那些痕,大多都指向同一個根源——人類的冷漠、貪婪、或者直接的傷害。”
“所以,他討厭人類,對人類沒有信任,太正常了。”夏聽月總結道,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海風簌簌,輕輕掠過車身。
陸止崇久久沒有言語。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醫學世界的規則,也因此更能想象林凇走過的是一條怎樣孤立無援的險路。
不僅是絕望中硬生生開辟出一片生機的堅韌,而要背負著整個群體生命重量。
光是想一想,都讓他胸腔一陣悶痛。
“我明白。”良久,陸止崇才開口道,“我……我不敢奢求什么,能像現在這樣,稍微幫他分擔一點點,讓他不必什么事都一個人扛著……對我來說,就已經是……”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復雜的心情。
是慰藉嗎?不盡然。是贖罪?太苛刻。
是滿足?又并不準確,他無比清楚自己想要的絕不止于此。只是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浸染了太多沉重的東西,家族的罪孽,身份的隔閡,他做過或者沒有做過的事情,種種件件,都使得他與林凇之間的關系無法輕盈。
陸止崇說不清自己對待林凇是怎么樣的。
他這一生循規蹈矩,唯有見到林凇的時候偏了軌。他放棄了婚約,放棄了陸家給予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的選擇不正確不理智“,甚至不夠安全。可當他那天發現林凇身受重傷,當他與林凇再次重逢,當他看到林凇望向自己的眼睛時,他想或許人生在世,總要有一次是為了一些超越正確與得失的東西而活。
哪怕是懸崖邊上一株帶刺的雪線花,他也甘愿做個徒手的攀登者,即使摘不到,也不想它再被風雪壓沒了。
夏聽月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越來越近的港口,那艘白色巨輪的輪廓已清晰可見。
“但林醫生其實……”夏聽月最后說道,“他的心很軟,只是包在了一層很硬的殼里。你這段時間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讓他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時間。”
車子緩緩減速,駛向vip通道的檢查口。陸止崇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心緒壓回心底,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對夏聽月微微頷首。
“我會的。”他低聲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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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輪靜靜泊在專屬碼頭。
陽光下,甲板上隱約可見穿梭的侍者與衣香鬢影的賓客,悠揚的弦樂隨風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