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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從這里開始變得不穩(wěn)定，筆畫時輕時重，有時擠壓在一起。

11月？ 還是12月？

疼。冷。熱。骨頭里有東西在爬。好多聲音。

鏡子……鏡子里是誰？尾巴……耳朵……那是誰？

這一頁剩下的，反反復(fù)復(fù)重復(fù)的，只有三個字。

我是誰？

下面又寫了一遍，字跡歪斜——我是誰？

一整張紙幾乎被這三個字填滿，一遍又一遍，力透紙背，像絕望的叩問，像瘋癲的囈語。

最后幾個“誰”字已經(jīng)變形，像猙獰的掙扎的人影。

夏聽月皺著眉頭，指尖有些發(fā)涼。他快速翻過這些混亂痛苦得近乎實質(zhì)化的篇章，紙張嘩嘩作響，仿佛能聽到書寫者當(dāng)時粗重混亂的喘息。

他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頁。

與前面的狂亂截然不同，這里的字跡再次變得平穩(wěn)，甚至稱得上工整，只是筆劃略顯僵硬。

只有短短幾行字。

實驗成功了，我挺了過來。

意識最終找到了那個脆弱的平衡點，原來我在實驗過程中這么痛苦嗎，竟然失去了自我認(rèn)知。

我是——

夜風(fēng)驟然變冷，穿透他單薄的衣衫，激起一層顫栗。

夏聽月手一抖，指間燃到盡頭的打火機滾落在地，火焰熄滅了。

那本筆記本也從他的膝頭滑落，掉在花園冰冷的石板地上，攤開著。

風(fēng)不識趣地吹來，將單薄的紙頁吹得嘩嘩作響。月光比先前似乎亮了一些，它鋪灑下來，恰好照亮了最后一行。

夏聽月沒有立刻去撿。

他就那樣呆呆地坐著，目光凝固在最后一頁，凝固在幾個字上。

風(fēng)停了，紙頁不再翻動。

這四個字在月光下森然顯露，像一雙突然睜開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著他。

——我是程俞。

第91章 沒有問題的答案

深夜，霧靄酒吧的霓虹招牌依舊亮著，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寥落。

門口不再有排隊等候的喧囂身影，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匆匆進出，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夏聽月步行過來，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夜風(fēng)卷起街角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推開酒吧厚重的木門，里面放的不再是往日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而是一首慵懶又帶著幾分哀傷的藍(lán)調(diào)爵士。

燈光也暗了許多，原本總是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目ㄗ桶膳_此刻空了大半。

程俞果然在。

他獨自一人坐在吧臺最里面的高腳凳上，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已經(jīng)融化了大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杯壁。

他抬眼，見到夏聽月，似乎并不太意外。

夏聽月徑直走了過去，在高腳凳上坐了下來。

程俞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靜靜地看著夏聽月。

“稀客。”程俞輕輕笑了一聲，開口不如往日清亮，“我以為，你不會再想見到我。”

“我需要答案。”夏聽月沒有寒暄，卻也沒有質(zhì)問，直截了當(dāng)?shù)兀瓣P(guān)于我，關(guān)于夏喬，關(guān)于你做的這一切。”

程俞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將里面剩余的液體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讓他輕輕蹙了下眉。

“答案……”他重復(fù)著這個詞，目光落在空杯上，又緩緩抬起，有些空茫，“聽月，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什么是答案呢。”

慵懶的薩克斯風(fēng)還在吹奏，吧臺另一端傳來客人低低的笑語，成了他沉默的背景音。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姐姐，是我參與的第一個長期觀察項目。”他開了口，敘述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很強，在還沒有成為擬態(tài)之前就很強，她能獨自殺掉比她強很多倍的對手，甚至是你們同類。”

“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她具有擬態(tài)能力，她可以變成一個女孩子——實話講，她是我們追蹤記錄過的最漂亮的擬態(tài)個體。但捕捉過程非常不順利，代價很大，關(guān)進初期觀察站后，她拒絕配合一切，絕食，撞擊圍欄，試圖逃跑。我們試過溫和誘導(dǎo)，試過藥物鎮(zhèn)定，但她……她的意志力頑強得超乎想象。最后，是強制性的束縛和營養(yǎng)注射。”

他的聲音淡淡的，握著酒杯的指節(jié)卻泛起了白。

“……死亡確認(rèn)那天，我在值班。凌晨四點二十三分，生命監(jiān)測儀上的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很安靜。我看著她躺在那里，銀灰色的皮毛依然漂亮，就像是……”程俞停頓了一下，垂下眼，“就像是睡著了。”

“我一開始只是觀察員，負(fù)責(zé)記錄數(shù)據(jù)，分析行為模式。我看著那些女孩——那些有著各種各樣名字、來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類女孩——被送進來，看著她們在手術(shù)臺上被注入不屬于她們的基因，看著她們在排異反應(yīng)中痛苦掙扎，看著她們一個個因為器官衰竭、神經(jīng)崩潰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原因死去，或者……變成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