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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束遠不去深思他話中深意,只是一味陳明心跡:“我的心意,你難道今天才明白么?若你愿意,我——”
“李家狼心狗肺之徒,所幸出了你這么個情種!”冠南原惡狠狠道,“我當然知道,我早知道,所以……我絕不會殺你。”聲嘶力竭的一句,已經是耗盡了氣力,他臉色蒼白,再沒有紅潤起來。
李束遠像聽到了什么甜言蜜語一般:“你不殺我?”
冠南原點頭,冷風中蒼涼的一句:“殺了你,又能成什么事?”
冠南原笑道,“殺了你,有一個人,也再不能活過來了。”
李束遠的臉上一下灰暗。
“……我以為,芝樹還是在的。”
“不,黃土枯骨,他早已化成土灰,死得一干二凈。”
李束遠怔怔道:“我不明白,這么多年,你想當冠南原,我只認冠南原……可那也是你,林芝樹與冠南原在我心中,一般無二。”
冠南原道:“林家家風清正,林家子弟一個個風光霽月,可我,是個臟污的閹人,我皇上怎么會覺得我和他一樣。”說著,他低聲笑了起來,似嘲諷,又凄切。
“你一直……都這樣想自己么?”
“何須我想,事實如此。”
“可我從不覺得……縱然身有殘缺,可南原,你在我心中——”
“那又如何?你一人之心罷了,能抵得上什么?”
李束遠臉色更白,“可除此之外,你與從前又有什么分別,若說前朝之事,一切都是怪我,你何須累負傷心?”
“談什么怪你,我知道,若沒有你,我辦不成那些事。”
“那你究竟,是為什么?”李束遠滿懷希冀。
“仇人之子,輾轉承歡,恩愛非常。”冠南原冷笑,“你可有顏面見先祖?”
“這么說……你一直都將與我……視作恥辱。”
“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李束遠苦笑,“好一個人之常情……那朕問你,朕為你做昏君,違母命,力壓群臣,殺害忠良……如此種種,你有沒有一刻,哪怕一刻的動心?”
“……李束遠,你可知,當年我母尚在,是已給我談好了親事的,是個很溫柔賢淑的姑娘。”冠南原哽咽了,“母親的眼光一向好,我肯定會喜歡,只是,我還未來得及看……”
李束遠同樣哽咽道:“所以,從一開始,朕就該知道,你不可能對朕動心,是么?因為你從來都只喜歡……女子……是么?”
“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你要這樣待我,少年時候,我與你的那幾分情意,在我心中,早已因你父你母聯合前朝滅林家滿門時,就蕩然無存。”冠南原放下那藥碗,低聲道,“龍陽之好,分桃之癖,于我而言,日日夜夜皆如酷刑,每時每刻都是惡心。”
李束遠眼中最好一點希冀也沒有了,他握緊了拳,又松開,雙目赤紅,牙根作響,“惡心?”
“是,惡心!”冠南原毫不留情,“我為男子,卻要日夜雌伏于你,這叫我怎么會不惡心!”
“是我……對不住你,你這樣恨我……我卻將你囚在身邊這么多年。”
他眼中灰茫茫一片,拿過冠南原放在一邊的藥碗,“這碗藥夠么?”
“……夠了。”
李束遠笑了笑,“那就好,只當我將李家欠你的,索性都還你……你要的旨意都準備好了,還有什么缺的。”
冠南原低著頭,看不清神情,“沒有了。”
藥已經在嘴邊,李束遠卻忽然說:“南、芝樹,讓我再抱你一次,好么?”
冠南原看著他。
“南原也好芝樹也罷……我只想抱你,這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近乎哀切的語氣讓冠南原軟了心腸,他上前去——
在他們相擁的那一刻,李束遠臉上浮現如曇花一現般幸福的神采,接下來,更多的是痛苦與掙扎,下一刻——
一只玉簪刺入冠南原左膛——
血涌了出來,李束遠眼中是絕望的,悲切的愛意:“可我欠你的,你欠我的,一生也無法算得清,不如陪我同去。”他仰頭喝下那碗藥,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然而,時間慢慢過去,李束遠除了身體虛弱無力,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沒有痛苦,沒有死亡。
他猛地看向懷中淌血的人,他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虛弱極了,卻又高興極了,他暢快又滿懷惡意地說:“其實那只是……讓人虛弱無力的藥罷了,我說過,我不會殺你……”他繼續笑,血染紅他的唇,他的笑從來都是勾魂攝魄,這一回,也確實勾魂攝魄,李束遠渾身血氣逆流,他慌亂得捂住冠南原的傷口,“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不是恨我么?不是要報仇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感受到冠南原那越來越虛弱的氣息,“怎么會……怎么會……怎么會這樣……”
他無措地捂著那個傷口,像是收到了極大的打擊,慌亂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