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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范公告別之后,他轉身踏上巷口的青石板路。
長干寺在城南,越往南走,喧囂的人聲便越是被甩在身后。
這里的河道不知何時變窄了,兩岸不再是忙碌的工坊,而是大片大片被歲月侵蝕的舊民居。斑駁的墻皮脫落,露出青灰色的磚骨,上面爬滿了深綠的爬山虎。高大的古樟樹從院墻里探出頭來,濃蔭如蓋,將并不寬敞的巷弄遮得有些昏暗。
空氣里沒了染料的酸澀,取而代之的是沉積多年的檀香氣,混著潮濕的青苔味。這里的水流似乎都比別處慢些,烏篷船劃過,帶不起半點漣漪。偶爾能聽見深巷里傳來的幾聲犬吠,或是遠處長干寺沉悶悠遠的鐘鳴,更襯得這片老城廂靜謐得近乎蒼涼。
宋瑜微順著河道旁的青石板路再走片刻,長干寺的輪廓便在濕霧中漸漸清晰。寺廟不算富麗堂皇,山門是老舊的朱紅色,漆皮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色,門楣上“長干定慧寺”五個楷書大字卻遒勁有力,邊角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與城南蒼綠斑駁的景致渾然一體。院墻也同周遭民居一般,爬滿了深綠藤蔓,只偶爾能看見墻內(nèi)探出幾枝松枝,帶著雨后的鮮潤。
走近些,山門前的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有提著香籃的婦人,穿著長衫的老者,還有幾個孩童,圍著門口的石獅子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卻不聒噪。雖無市集的喧鬧,卻透著股平和的煙火氣,與城南別處的寂寥截然不同。宋瑜微放緩腳步,混在人群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往來香客與寺門兩側侍立的僧人。
他來此處原就是想探聽靜安的消息,之前從那雍王世子的口吻中推斷,雍王應當是已經(jīng)回到了江南,既然是照蕭御塵的推測,靜安很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長,那興許也已經(jīng)回到了江南。
宋瑜微隨著香客往寺內(nèi)走,穿過前殿,便聽見后院傳來隱約的誦經(jīng)聲,低沉綿長,混著木魚的輕響,在濕霧里漫開,讓人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他沿著回廊慢慢走,目光掃過殿內(nèi)供奉的佛像,也留意著往來的僧人,卻始終沒見著靜安的身影。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知客僧旁敲側擊問問靜安的下落,忽覺眼前一花,兩名身著灰色僧袍的僧人已一左一右攔在身前。宋瑜微心頭頓生疑竇,果見年長的那位雙手合十,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施主請留步。后山乃寺中清修重地,不接外客,還望海涵?!?
“哦……”宋瑜微故作了然頷首,順水推舟地試探,“是有哪位大師在里面閉關嗎?我聽聞貴寺靜安師父佛法精深,本想登門請教,不知他是否在后山?”
話音剛落,身旁另一位年輕僧人似是沒經(jīng)住試探,神色微變,脫口便接了話:“靜安師叔確實在……”話到半截才驚覺失言,猛地閉了嘴,臉頰漲得微紅,飛快地瞥了眼身旁的年長僧人,不敢再吭聲。
年長僧人臉色一沉,眉頭緊蹙,板著面孔打斷了年輕僧人的話,語氣添了幾分冷硬:“施主莫要妄猜,寺中清修之事,不便外泄。還請施主移步前殿,勿要在此逗留,擾了清凈?!?
宋瑜微見狀,知道再問也無益,便順著臺階頷首:“是在下唐突了?!?
他正欲轉身,忽聞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伴著侍從低聲的指引,原本分散的香客紛紛往兩側退讓。宋瑜微不禁回頭,便見雍王妃一行人已穿過回廊走來,素色衣裙在蒼綠古寺間格外醒目,身后侍從垂手隨行,步子輕緩卻自帶威儀,周遭的誦經(jīng)聲跟著低了幾分。
宋瑜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雍王妃身上,心頭微微一怔。
比起在京城初見時,雍王妃的身形竟清瘦了許多,肩背也似垮了些,襯得那身服飾都略顯空蕩。此刻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清愁,就像這城南終年不散的濕霧,輕輕覆在她的眼角眉梢,就仿佛心里壓著千斤重負。
望著那抹揮之不去的愁緒,恍惚之間,宋瑜微竟想起了當年困在宋府、郁郁寡歡的晚兒,心頭莫名一沉。
他不愿再多看,更怕被認出來節(jié)外生枝,便垂低了眼睫,想趁著人群流動,悄悄往山門方向退去??蓜偱擦藘刹?,身側忽然傳來侍從的提醒,周遭香客也突然安靜了些——雍王妃一行人已走到了回廊轉角,離他不過數(shù)步之遙。
宋瑜微心頭一緊,正想往廊柱后避一避,卻偏在此時抬眼,與雍王妃望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訝異,那神色快得像被風吹散的霧,轉瞬便被沉穩(wěn)掩飾,只余下幾分隱匿極深的探究,輕輕掃過他的眉眼。
他也面不改色,淡然頷首示意,當作尋常香客偶遇,隨即便轉開視線,順著人流往前殿去。他在香爐前燃了三炷香,躬身行了一禮,待香插穩(wěn)后,便徑直穿過熙攘的香客,走出了長干定慧寺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