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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能告慰宋家列祖。方墨說得對,本朝男妃多是民間選送或屬國進獻,他以官宦嫡子之身入宮,本就要被天下人指摘宋家“賣子求榮”,他也永遠洗不去“以色侍人”的譏諷。
可,他能嗎?
他能走嗎?走得了嗎?
那夜他孤注一擲,原以為將她推上那張鋪著明黃緞被的龍床,便是為她尋到了康莊大道——憑她的容貌才智,若能得皇帝青眼,既能脫離宋府樊籠,又能讓他借機攀附。直到她眼中的驚駭、震怒與心碎,炸響成了一記耳光。
他甚至沒看清她揚手的動作,只覺右頰驟然灼痛——那記耳光帶著她畢生未有的狠勁,直到如今,他依稀還能嘗到當時口中的血腥甜味。
“宋郎……”她不住地搖頭,淚中帶笑,笑的是命途多舛,笑的是良人無情,還笑著他的卑劣懦弱,字字泣血,“你怎可……怎可如此?”
眼中的淚終于滑落至臉頰,那一夜,他親手粉碎的,何止是一個女子的心,更是他自己最后一點為人的底線。
那時的痛與悔糾纏如附骨之疽,至今仍化作午夜夢回的怨鬼,啃噬著心脈。受創之處本以為早已結痂,卻在光陰里漸漸潰爛,平日里不過是用麻木作痂,勉強著茍延殘喘。
如今……
名為“出宮”的康莊大道擺到了面前,他真有選擇嗎?
在那個自稱“蕭御塵”的少年親口對他說“離開”之前,他如何走得開?如何能放下他月下陪伴的拜祭生母的孤獨身影?又如何舍得背棄那少年捧著拙筆梅圖時,眼底亮如星子的期盼——那幅畫角落署著“蕭御塵”三字,筆觸之中似藏著不曾宣之于口的親昵。
與君同枝傲雪霜。
那少年自小被隔絕在生母身旁,在權謀傾軋中長成獠牙利爪的獸,如今連唯一信任的人都可能…… 他不敢深想。
不。
月光為證,他既是隨少年遙寄對生母的哀思,便也是向那位從生到死都卑微如塵的女子許下誓言,他要——要護她的愛子。
“走不得。”他低聲喃喃,話出口時,心便似已碎成齏粉,四散開去,卻又在滾燙的熱淚滴落之際,與塵埃重新黏合,那看似死寂的泥地里,竟有一點嫩芽破土而出。
這一夜宋瑜微再未合眼。他將前路種種可能在心底翻來覆去推演,把要說的話在唇齒間反復打磨。窗外夜色從濃墨般深沉,漸漸洇開一層魚肚白。
晨光剛漫過窗欞,緊閉的殿門便 ”吱呀” 開了。還是昨夜那幾個面色冷肅的宮女,銅盆里的熱水騰著白汽,木托盤上疊著漿洗妥帖的月白常服。她們將物事擺在紫檀妝臺,面無表情地向他垂首行禮。
他由著宮女們伺候漱口凈面,冰涼的巾帕擦過臉頰時,一夜未眠的混沌被驟然驅散。再將宮女送來的衣服換上,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不迫,不見絲毫狼狽。
沒一會兒,早膳也送來了。幾樣精致的粥品小菜擺滿半張桌子,連配粥的醬菜都用細瓷小碟盛著,比他在明月殿時的餐食還要豐盛些。
他只安靜地用了半碗清粥,便放下了碗筷,端坐等待。
半個時辰后,他所等的人推門而入,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內侍常服,緩緩上前,目光沉靜,開門見山:“君侍可有決斷?”
他起身面向方墨,輕輕頷首,聲音如水洗般清冽:“已有決斷——”
話音未落,他倏然一撩袍擺,已向方墨跪倒,方墨面色微變,一步跨上將他扶起:“君侍這是何意?”
宋瑜微任他攙扶著起身,只淡然輕笑:“后巷相救之恩,養心殿解圍之誼,于公公而言許是職責,于我卻是雪中送炭。方公公不受瑜微之禮,瑜微只能作罷,但公公之恩,瑜微不忘。”
方墨放開他,素如古井的眸中終于泛出了一絲漣漪,他薄唇抿了抿,卻沒有開口。
“方公公,”他微微垂眸,復又直視著方墨,“瑜微……愿為陛下肝腦涂地而無所怨。”
這是那日他在御前自傷之后,方墨曾問過他的話,他從對方那倏然收縮的瞳仁明白,這話方墨也不曾忘記。
見方墨依然無言,他斂容正色,朗聲道:“請公公回稟太后,臣不欲離宮,且自請協查后宮——明月殿賬目既已由沈貴妃親查,臣愿領受失察之責。如今除小福子采買舞弊一事外再無錯漏,待罰期屆滿,臣自當以清白之身查核宮務。況且臣身為男妃,與六宮娘娘素無私交,正可秉持公心,于查察中不偏不倚。”
方墨再難掩飾滿面訝然,怔然望著宋瑜微,片刻才道:“君侍此言當真?”
“是。臣字字肺腑,只求太后給臣一個機會,掃除后宮積弊。”他神情平靜,聲沉如水,眉目中卻似有星火微燃,“以報天恩浩蕩。”
方墨沉默良久,退后一步,再次問道:“君侍當真不再三思?”
“有勞公公向太后美言。”他唇角微揚,向方墨躬身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