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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半大少年在小安子的帶領下紛紛向他施禮請安,他平素并不好熱鬧,但此時卻不禁喜上眉梢,忙又吩咐廚下端來點心茶水,招待這些學生。
小內侍們起先還頗有些拘謹,但見他和顏悅色,與小安子之間更是熟不拘禮,便也漸漸放松下來,一群人在庭院中說說笑笑,嘰嘰喳喳,倒比樹上春鳥還要熱鬧。
正喧鬧間,阿青又急急忙忙趕來通報,說是方墨等在殿門口,他心頭微動,卻不欲掃了眾少年內侍的興致,便叫來范公,叮囑他好生招待,隨即便在范公不無擔憂的目光中步至殿外。
方墨面色凝重,上前施禮后并不客套,直截了當道:“陛下召君侍前往御書房,王學士、還有幾位當朝大員都在。”
“臣是否需要換上正裝?”他也開門見山。
方墨聞言,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眸子似乎極快地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只沉聲道:“君侍平日在內學堂如何穿著,今日便如何穿著即可。”
他不再多言,只向方墨微微頷首:“臣明白了。有勞方公公稍候片刻。”
他疾步返回內殿,褪下身上的家常寬袍,換上一襲嶄新的月白直裰 —— 那是范公早前從尚宮局特意討來的料子,素凈的底色襯得人愈發清瘦。接著從妝奩深處取出一頂黛藍方巾,是他入宮前的常用,細細將發髻束好,連額前幾縷不安分的碎發也一并攏了進去。方巾的帶子在腦后系成端正的結,襯得他面容清俊,眉骨的輪廓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利落。
最后,他從枕案邊的錦盒中,取出了那枚雕龍碧璽佩,墨綠的玉料上蟠龍紋路隱隱透光,冰涼的佩飾隔著衣料貼在腰間。他對著銅鏡,最后理了理微有褶皺的衣襟。
鏡中人,面色依舊蒼白,左臂的動作也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但那雙清亮的眸子,卻已是沉靜如淵,不見半分慌亂,只余下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原是打算不驚動殿中其他人,自行默默離開,熟料剛出內室,范公和小安子便已守候在外,兩人臉上神情和他當初奉召侍寢時如出一轍,他不覺啞然一笑,溫聲道 :“不妨事的,去去就回。”
小安子張了張嘴,嘴唇忽地發顫,忙又咬住牙關。范公上前替他正了正衣冠,低聲道:“盼君侍平安。”
他頷首,大步出殿。方墨見他出來,不多言語,只抬手引他上了軟轎。
轎輦行在宮道上,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此去御書房如入龍潭,少不得一番唇槍舌劍,可一想到即將見到那人,胸口卻又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悸動。
不多時,軟轎在御書房丹墀前停下,他掀簾下轎,方墨上前,低聲道:“君侍萬事謹慎為上。”
他向方墨感激一笑,步向御書房。
此處他已來過好幾回,算不得陌生,只是這一次,剛一入殿,便頓感凝重,除去坐在青玉案后的皇帝,下首處的幾張梨木圈椅此時也坐滿了人,大臣們并未著朝服,顯出幾分私下場合的隨意,卻又在不經意間透著朝堂的莊重。
他深吸一口氣,趨前三步長身跪地:”臣宋瑜微叩見陛下,陛下萬安。” 待得皇帝淡淡道了聲 ”平身”,方起身轉向諸位大臣。目光平和掃過滿堂冠帶,隨即拱手為禮,腰身微躬:”瑜微見過各位大人。”
座中大臣卻無一人應答,他暗覺可笑,垂手侍立在殿中,只等風暴來襲。
皇帝開口,聲平如鏡:“諸位愛卿所上奏疏,朕都看過了。列位身為朝堂柱石,竟同心同德地掛懷內學堂教習之事——這份事無巨細、夙夜在公的心意,著實令朕……感佩不已。”
此話一出,宋瑜微的指尖不由地探向那碧璽雕龍佩,觸手微涼。
“陛下,”座中一人起身開口,他約莫年過半百,發須微白,臉如方硯,聲似洪鐘,“內學堂授課教習素來由各位大學士,亦或學識淵博之人擔任,宋君侍本為宮闈中人,此前又無功名在身,縱有些許雜學知識,也難擔教導內侍的重任。若讓旁門左道混淆視聽,恐是后患無窮。”
另一人也于此時起身,向皇帝慷慨陳詞:“宮闈內眷,如何能執教內學堂?這讓天下讀書人如何看待朝廷禮制?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士人,豈不要心寒?”
一時間,眾大臣紛紛出聲附和,王承禮捻須而笑,目中不無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