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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就聽阿青來報,陛下已至殿前。他深吸口氣,整了整衣冠,疾步出殿迎接。
廊下宮燈早被宮人按例點亮,暖黃的光暈卻抵不過月光的清冽。只見丹墀之下,少年天子正立在銀白的月色里,著一身墨色暗云紋常服,抬眼看他時,仿佛滿天月光皆盛于眸中,光華如水,靜靜地向他淌來。
他壓抑住心悸,倒身欲拜,皇帝止住了他,聲平如鏡:“時辰不早了,走吧。”
低低應了聲“是”,他上前到方墨身側,皇帝卻道:“你到朕身邊來?!?
他心下生出些惶惑,瞥了眼方墨,見對方面沉如水,只好又往前數步,幾乎是要與皇帝比肩,才見皇帝微微頷首,這一不同尋常的舉動,更讓他思潮如涌。
皇帝從隨行內侍手中取過兩盞羊角宮燈,遞給他一盞,淡然吩咐道:“除了方墨,其他人不必跟隨。”
他接過,心懷忐忑地跟在皇帝身邊,方墨則另提著燈,不遠不近地綴在兩人身后數步之遙。
三人于沉默無聲中一路前行,月華如銀汞傾泄,將飛檐斗拱澆鑄成層層疊疊的墨色剪影,屋脊神獸的輪廓在夜色里張牙舞爪。夜風裹著余寒,卷著幾片枯葉在腳邊打旋,沙沙聲響似蠶食絹素。除了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輕響、衣袂拂過的窸窣,四下里便再無其他聲響。
越往深處走,宮燈越見稀疏,只他們三人手中的羊角宮燈依然倔強地散著豆大的光暈,他望著步履愈發凝重的皇帝,不安幾乎要在心口炸開,終于,皇帝在一處殿宇前停下了腳步。
宋瑜微提燈湊近,昏黃光暈破開沉沉夜色 —— 眼前是座形制規整卻荒頹已久的宮殿。匾額被風雨啃噬得面目模糊,唯有殘漆勾勒的筆畫間,似有 “芳” 或 “芬” 的字樣在剝落的木皮下若隱若現。朱漆殿門緊闔,銅釘銹成暗褐的斑痕,獸首門環積著指腹厚的塵灰,門前石階爬滿墨綠苔蘚,縫隙里鉆出的野草在夜風里瑟縮。
這方天地與別處的金瓦流輝判若云泥:飛檐斗拱的輪廓尚在,卻蒙著經年的蛛網;梁柱雖有漆皮剝落,木質紋理卻未見朽敗。不像關押廢妃的冷宮那般透著戾氣,倒似一處被刻意塵封的故園。
少年天子駐足于門前片刻,終是抬手,用袖子拂去門環上的積塵,隨著 “吱呀” 一聲裂帛般的聲響,沉重大門被推開半尺,滯澀的木軸在寂靜中發出呻吟。
一股沉眠多年的氣息轟然涌出,陳舊木料的朽味,草木間帶著陳腐的土腥,久無人跡之處特有的沉滯化作一陣撲面的風,令宋瑜微不自禁地屏息。
皇帝提著宮燈,邁步入內,他回身時,半邊臉頰浸在月光之中,他清俊的輪廓上映出了破碎凌亂的光影,鳳目中似有似無地亮著一點微光,當他開口時,聲音竟有些飄忽與沙啞:“進來吧……方墨,你守在外面。”
他默不作聲地隨在皇帝身后進去,心中的驚疑在皇帝一聲輕笑之后煙消云散:“瑜微,這里便是……朕的生母曾經的居處?!?
“不知陛下的生母,”他原本不該出聲,可又情不自禁,月光下的少年朦朧似夢,又如晨間露華,隨時要隨風消散,他必得開口,聲渺如霧,“是哪位娘娘?”
“先帝的一位答應。”皇帝淡聲應道,眉宇間凝起的郁色,因他這一打岔,卻是退去不少,“她是民女出身,入宮時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只隨了母家姓應,原本連位分都沒有,托我之福,封了個末等答應。”
宮燈晃了晃,皇帝倏然又是一笑,聲線卻是冷若寒霜:“聽聞她懷我的時候,還得自己漿洗衣物,有次被位分高的娘娘撞見,說她手上的凍瘡污了皇家體面。后來我生在臘月,雪下得足,她抱著襁褓里的我站在檐下,被管事太監嫌擋了路 —— 你瞧,卑微至此,能封個答應,已是父皇難得的情分了。”
他握著燈盞的手指發緊,垂眸看燈,昏黃的光暈幾令人目眩。
皇帝不再開口,緩步進殿,靴底碾過積塵的地面,發出細碎的 “沙沙” 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宋瑜微提燈緊隨其后,昏黃光暈與月光在破敗窗欞間交錯 —— 只見殿內四壁空空,除了幾件早已褪色的、樣式古樸的桌椅,便再無他物。
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欞潑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墨痕,不安地晃動著,交錯、分離、融合……
“八歲之前,我跟她便住在這里。先帝當年子嗣頗豐,我雖是皇子,仍如草芥。瑜微,你知我如今得承大統,是誰之功?” 皇帝笑了兩聲,又戛然而止,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在唇邊凝成一道涼薄的弧,“若非我生母卑賤,昔年膝下無子的皇后又怎會相中我?又怎肯將我作嫡子撫養?我最后一次見到我娘,便是她被拽倒,跪伏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