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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垂眸,片刻之后,才凝著他道:“前兩日,朕的明珠滿月宴上,你贈予她的賀禮,還真是……別出心裁。”
他在座位上猛然一僵:那枚碧璽雕龍佩……皇帝知道了?
為何竟在此時提起此事?難道……難道……
他全身冰涼,不等皇帝再有反應,惶恐地起身,跪伏于地,顫聲道:“陛下、陛下……臣侍、臣侍絕無二心,臣侍與淑妃娘娘之間清清白白,天地可鑒……”
“宋瑜微!”話音未落,便被皇帝的厲喝打斷,他身形一晃,連忙盡全力地穩住,不等他再開口,皇帝已然兩步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臂膀,硬生生將他拽起,咫尺之距,他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對如星的眸中散碎著傷痛,皇帝的神情似怒似笑,咬牙切齒,“我……朕……好!你說你絕無二心,那你的一心何在?你告訴朕,它在何處?”
見他復又低頭,囁嚅著不答,皇帝再次失笑,從腰間狠力一拽,他的目光不由地追隨而去,就見那玉佩正躺在皇帝的掌心之中。
放開了他,皇帝退開半步,淡淡地道:“朕與你說過,這玉佩若無用處,愛君可自行碎了它。如今它既已無用,又留來作甚?”
言罷,竟是將那玉佩舉起,不由分說就往地上砸去,他看得心膽俱裂,奮不顧身地向前一撲,搶在那玉佩墜地之前將它穩穩地接下。
掌中微涼,他攤開手掌,那枚碧璽龍佩已然在他手中,他怔愣地盯著那送出又復返的東西,一時間心亂如麻,直到右臂下被有力地一托,皇帝聲低而沉:“你傷未愈,別在地上了,坐著去吧。”
他恍惚中被皇帝半扶半拉到座椅邊,重又坐下,心中倏然靈犀一現,適才那突兀莫名地讓他坐下,是否也是皇帝的體恤?皇帝氣急敗壞中,拉住的也是他完好的右臂……
這個念頭一生,他心更亂,那掌中的玉佩,更似生出了烈焰,灼燙著他的四肢百骸。
靜默片刻,皇帝一聲輕咳,平靜地開口道:“此物是朕贈予你的,你若不要,自行毀了便是,莫……再轉贈他人。小公主那處,朕已代你重新送了禮。”
那話流入他耳中,如清溪潺潺,他抬頭望向皇帝,皇帝已然回到了御案邊,雙目微垂,仿佛在沉吟著什么。
他連著張合了幾次嘴,才終于找回了聲音,干澀而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臣,謝陛下……周全。”
皇帝沒有回應,只是瞥了他一眼,他深吸口氣,猛將那玉佩一攥,佩上的雕龍紋幾乎要烙入掌心,再度開口:“臣尚有一事,懇請陛下恩準……”
他說得小心而艱難,甚至再次低下了頭去,然而這回,皇帝卻沒有絲毫的遲疑道:“說吧,何事?”
“臣懇求陛下,”他斟酌著把話說出,“許臣見一見……當日那小奴才……臣……”
“你視他如親那個小內侍么?”皇帝打斷了他的吞吐,直截了當地道,“可以。你要他回明月殿服侍你嗎?”
他愕然抬頭,幾乎要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可當他望向皇帝時,那雙眼中并不存輕佻、戲謔……唯有……
再一次垂眸看了看掌中的玉佩,他起身,緩緩走到皇帝身邊,鄭重地屈膝跪下,低聲道:
“陛下……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無以為報。”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能再見小安子一面,與他說幾句話,臣已……心滿意足。那孩子……聰敏好學,既有機會讀書識理,日后……于私于公,皆是大用……臣懇請陛下允他繼續留在內學堂,無需拘泥于明月殿中……”
話音剛落,皇帝便已道:“起來,別跪著。”
聲音里已經帶了一絲的不耐,他啞然起身,垂首未語,就聽皇帝在案上輕扣了兩聲,旋即道:“你要那小內侍留在內學堂,是為他前程著想,朕準了——但‘拘泥于明月殿’又是何意?你如今是深感‘拘泥’,是不是?”
他萬萬沒料到皇帝的話鋒如驚鴻掠水,忽東忽西,正自怔忪間,皇帝卻已到他近前,目光炯炯地凝著他:“內學堂一向是請大學士授課,朕覺得愛君之才毫不遜色,你若覺‘拘泥’,那朕便讓你去內學堂教授如何?既方便你見那小內侍,你也不必成日‘拘泥’于明月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