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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交錯間,俯視著他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年輕的天子眉目如畫,黑白分明的瞳仁若清泉映雪、寒潭落星,垂眸一掃,薄唇勾出一絲輕笑:“你是什么人?”
皇帝的語氣輕快,隨意,漫不經心。
他心頭倏然一緊,難道皇帝竟然沒有認出他?
想來也不過是滄州筵席上的一面之緣,自那日下旨要自己入宮之后,他就再不曾得見天顏,興許、興許……
要不要賭上一場?
編出個足夠令人信服的說辭后安然離開?
可下一瞬,當他再次抬眼,皇帝仍在看著他,那幽深的星眸里,隱藏在懶散之后的分明是一絲戲謔。
他不由地全身冷汗直冒,喉間像塞上一塊石頭。
上一次,他用青梅竹馬的愛人賭前程,皇帝讓他一敗涂地,這一回,壓根兒就連賭局都不曾存在。
他心念電轉間,就聽皇帝又是一聲聽不出喜怒的輕笑:“怎么不說話?啞巴了?”
不甘令他在無意中咬破了下唇,也是疼痛教他強自鎮定下來,他跪伏在地,擠出干澀沙啞的聲音:“回陛下,臣侍宋瑜微,是南風苑的小侍?!?
周遭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人們難掩驚訝,但很快便平息下來。
“既是朕的臣侍,愛君為何如此打扮?”
“愛君”二字從皇帝口中落下,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玩味,仿佛他真是得承過恩露侍奉過天子并得了歡心的寵君。
他聽得如墜冰窟。
“這般打扮已不成體統,倒是……頗有風情——你身邊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到太醫院來作甚?莫不是愛君也與朕一般心里牽掛著什么人么?”
他的指尖幾乎摳進了地面的青磚里,皇帝居然以為他是為了打聽淑妃的消息才喬裝打扮潛入太醫院。
必須趕緊回答,不然、不然……
“回陛下,臣侍宮中有個小內侍連日抱恙,臣侍便想到太醫院來求個醫方?!比缃裰挥袑嵲拰嵳f,才有可能打消皇帝的顧慮,他盡可能地不讓聲音發顫,心中卻在暗自苦笑。
皇帝以為他對淑妃舊情難了?天!
“內侍染病,要宮里的主子紆尊降貴地跑太醫院求方?侍君入宮時間也不短了,不知尚宮局是做什么的嗎?宋小侍,陛下面前,你還敢胡言亂語?”這話卻不是皇帝說的,而是皇帝身邊的那個貼身內侍。
他唯有叩頭:“臣侍并無虛言。”
“一個小奴才也值得你這般不辭辛苦?愛君竟是如此重情重義啊?!被实墼俅伍_口,聲音雖然小了許多,只能他身邊數人能聽清楚,卻依然清冷通透,如玉石相擊,似有笑意,卻透著森森的寒意,“朕還以為,宋小侍是為了能平步青云,能狠心大膽、設計將青梅竹馬送上龍床的大丈夫呢?!?
皇帝的話如一記重錘,準確無誤地砸在他心口,他霍然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雙眼睨著他,黑白分明,如冰雪初融,清澈得映出了他的影子,一個瑟縮、驚懼、萎靡的影子。
他暗中咬牙,口中的甜腥壓下胸膛翻涌的氣血,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臣侍知罪,臣侍絕不敢有二心,求陛下開恩?!?
落針可聞的靜。
“陛下,朱太醫到了。”又是那貼身內侍的聲音,這時候也就只有皇帝最親信的人還敢開口。
皇帝頷首,聲音再度恢復了平靜:“著去長樂宮,多帶點人。行了,你們都起來吧,該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陣窸窸窣窣的起身和雜沓的腳步聲后,太醫院中的人群散了開去。
他依然一動不動地跪著,垂著頭。
皇帝那個起身的命令一定不包括他。
果然,皇帝又走近了半步,咫尺之距,彎腰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得他無法再次低頭。
“你接下來的話,無論是什么,朕都提前赦罪——說吧,究竟到太醫院來做什么?”
冷汗落入眼睫,他眼睛發癢,視線模糊,卻不敢伸手擦去,他聽見自己仿佛鎮定自如的聲音,像是三魂六魄已然出竅,冷冷地打量著與皇帝對峙的軀殼:“回陛下,臣侍宮中的內侍小安子前日摔了一跤,高熱反復,時而昏迷,臣侍恐病程延誤,久拖難治,宮中又無合適的侍從可供派遣,情不得已,才做此冒失之舉,伏求陛下恕罪。”
他不愿牽扯過多,略過了尚宮局的事情。
皇帝目光在他臉上微微一頓,淡淡地道:“你倒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