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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誰發出一聲笑,緊接著是無數聲此起彼伏的笑,什么話都沒說,但又讓人感受到在笑聲中,他們達成某種默契。
明露看到明母麻木地切菜,頭也不回。她瞬間沒心思落座,轉頭去對面的房間,家里人不多,這個房子平時沒人生火,冷冷清清,窗戶也是通的,寒風嗖嗖往里灌。
明露找了薄被子當擋風被,在下面點烤火爐。明露麻木地烤火,聽到有人推門也不出去,他的目的地都是另一個房間,只有新的人出現,那邊的哄笑生更喧嘩,明露的心只是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見底的地方。
在尚且不夠開化的山村,紅事三天白事五天,已經算撐不得場,實則是大操大辦,死了人,尤其年紀大的,管它德不德高、望不望重,一律按頂高的規格辦,好似死的這個人為村子做出無比巨大貢獻。
第兩天是采購備席,很多知道的婦女會上門幫忙做飯準備,留在主人家吃午飯和晚飯,到晚上才會回去,不過回去也還要做飯,否則家里的人沒得飯吃,又會怪罪她們,是以,明母表面上給每個人都端點好肉讓她們帶回去,背地里又會咒罵她們只是為了躲懶才來。
明露印象很深,女人們除了吃剩飯,這兩天也許會吃得好些,但也不能和男人坐在一張桌上,要么等他們吃完飯、要么就是提前裝好飯菜,在外面或者別的什么地方吃??吹竭@些,她更吃不下飯。
明露時常頭暈目眩,幾度起身時天旋地轉,雙腳發軟。她還是吃不了東西,半夜她坐在床上,輾轉反側,幾度餓得睡不著,胃縮著劇痛,抗拒她的厭食。箱子里的零食只開過幾包,甚至都沒吃完。
第二天下午,明露又在一陣吵鬧聲中蘇醒。她走出門看到一個男人,他高高揚起竹條抽打前面的女人。女人膀大腰粗,被他抽到腳后跟,時不時會跳起來,模樣滑稽,圍在門口的人看著他們哈哈大笑,男人更憤怒,下手時越發沒輕沒重。
明露記得她:因為她是個智力缺陷的人,她也會在明家幫忙,不過她什么都做不好,大家只讓她坐在一邊,等吃飯就叫上她一起。她總是樂呵樂呵地接碗,大快朵頤,圍著她的女人嘲笑她狼狽的模樣和癡傻的憨態,可她不管,有吃的她就高興。
女人們總是心疼她,因為她蠢笨,不會做飯,每天都得挨打,男人罵她的聲音傳得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但是她每天挨打每天不會做,男人的舉動也因此淪為笑話,每個人都會調侃他是不是又沒吃上飯。
男人咒罵跟在她后面:“缺你吃的了,每天跑別人家蹭吃蹭喝!什么都不要你干了,你還想著跑出去,要不要臉,自己沒家嗎就到處跑,成天成天不回去,就把孩子丟在家里不管了!”
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人,竟然還要帶孩子。明露聽到時,兩眼昏花,差點倒下去,只有勉強扶著門框才能站穩。
明露甚至不愿意離開四面漏風的水泥磚房,也是從這天開始,下面的木房拉起塑料棚,里面穿出吹拉彈唱的悲歌。明露被吵得睡不著,起身上了磚房屋頂,站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木屋里的熱氣騰騰,燈火通明,身著法袍、戴冠帽的法師領三個人,念經、敲鑼、拉二胡輪番上陣,好不熱鬧。
她站在高處,看到房間里走出一隊男人,肩抗扁擔長棍,手持麻繩,打著燈順臺階向上進到她腳下的房間里,門哐當撞開,聲響在她心底炸成驚雷。
然后窸窸窣窣的人聲里,她看到七八個人男人將那口與她一墻之隔的棺材抬下去,停在塑料棚中,將尸體從里面抬出來,放進棺材中,然后用釘子錘死封棺。
砰、砰、砰,每一聲都在黑夜里回蕩,響徹云霄,一點一點震碎明露的魂魄。
第三天就是請法師做法,讓孝子賢孫配合,在棺材前披麻戴孝、磕頭送孝,這一夜敲鑼打鼓通宵達旦,一直到第二天,請法師算好良辰吉時,準備抬棺入土。
明露這天上午撐不住,露面時已經吃過一輪飯,她只躲在另一個屋子里,在一群小男孩兒的簇擁間,少少吃了點。熊孩子調皮搗蛋得很,不是滋水槍,就上手搶明露口袋里的手機,打翻她的碗,氣得明露抬腳踹翻好幾個,男孩兒哭著跑出去,留下滿地狼藉。這會兒女人忙著擺席做飯,男人到處站著抽煙談笑,氛圍濃厚,自然沒人追究男孩兒們,當他們是皮球,隨意踢給在場的女人們,一通混亂,更是忙不過來。
明露收拾房間后,站在臺階上,冷眼旁觀這場惺惺作態的鬧?。好總€人都配合演出,女人坐在棺材前抹眼淚,男人憂愁著抽旱煙,好像假著假著就成了真的。明露的父輩則在法師的指引下,一聲拜就磕頭,再拜又磕頭,三拜又是一個磕頭。
真是荒謬。她就站在棺材后,那幾個頭也像磕給她的,明露覺得晦氣,側身讓開,露出頭,棺材后跪著的人站起來,看到她。
“明丫頭,”棺材正中央的男人沖她招手,他鬢發斑白,明露憤恨瞧著那個軟弱一輩子的男人終于在另一個男人倒下后,決定挺起腰桿,一副能堪當大任的大義凜然模樣,招呼她,“你也來給你太爺磕一個?!?
他一說話,原本熱鬧的塑料棚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頓時聚焦,齊刷刷落在明露身上,像指哪兒打哪兒的定位導彈。
磕頭?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