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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薇一邊機械地敲打著收銀機的鍵盤一邊想。從早上八點站到現在,她忙得幾乎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沒有。等待結帳的顧客就象輸送帶上的零件一樣絡繹不絕。然而這還只是預熱,到了元旦和春節,更是一場硬仗。想想都感到發怵。
每逢節假日的優惠活動總是引起搶購熱潮,那種熱烈的場面簡直讓人不敢相信目前正處于世界性經濟危機的風暴之中。
其實這種搶購熱潮的出現并不能證明人們手里多有錢,反而是缺乏安全感的反應。面對不斷攀升的物價,人們為了抵消壓力才不得不加入‘海囤’一族。因此搶購打折生活物資就成了消費者的首選。這應該是一種抗通脹、反通縮的經濟自救行為。
“唉,這樣的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這個想法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繆薇的腦子里盤旋,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張中年女人的臉,已經不年輕了,魚尾紋就算用最貴的粉也遮不住,不過那雙眼睛卻熠熠生輝,使人振奮。
三天前。盡管距離圣誕節還有幾天,超市里已經是人頭攢動了。
跟今天一樣,繆薇挺著酸脹的雙腿站在收銀臺里,機械地掃碼、收款、裝袋。看似平靜的表情下面其實暗潮洶涌。她覺得自己就象一臺復印機,每天重復著那些枯燥無聊的內容。心力交瘁而無力改變,也許這就是她存在的價值。這么一想就更加沮喪了。
搭配金色蝴蝶結的松露形巧克力,限量供應的黑森林小蛋糕,還有香酥可口的杏仁曲奇餅,這些都是繆薇的最愛。掃碼間隙她抬起頭,發現一個女人正笑意吟吟地看著她,看上去似曾相識,那張臉很熟,不過衣著打扮叫她不敢相信。
她認識的那個人從來只穿大路貨,而面前的這個從前到腳都是名牌。
“怎么,不認識老朋友啦?”對方揶揄地說。
“谷……谷姐?”繆薇遲疑地說。
谷瓊花原來也在蓮花,592是糖果柜臺的營業員。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理貨、過稱。她曾經的偶像是北京勞模張秉貴,卯足了勁兒想學他“一抓準”的絕活兒,對工作的熱忱有目共睹。然而一年前,她的工作態度突然急轉而下,每天看上去心不在焉,經常趁領導不在的時候玩手機。生活上也有了很大的變化,經常買衣服和請同事們吃飯,出手大方。而從前的谷瓊花開銷是十分節儉的,因為她是個離婚的單身女人,還帶著一個孩子。
后來繆薇才知道,她玩上了股票。有一次谷瓊花告訴她,不久前她投資了三萬塊在股市,現在已經獲利百分之二十了。
“其中一支股票買的時候才四塊多,現在已經漲到六塊了。我打算過幾天瞅準機會再投資一些,把孩子上大學的錢賺回來。”谷瓊花滿面春風地說,“不如你也買吧,現在股市行情看好,正是進場的好時機。”
對于股票這個詞,繆薇最早在電視劇里看到的。印象中股票是上流社會的游戲,多用于富賈大亨之間的權力傾軋和商業競爭。對于這種可以讓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讓人瞬間傾家蕩產的東西,她始終持著仰望和敬畏的心理,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跟它有什么瓜葛。
然而谷瓊花的經歷令她對于“股票”這個詞有了新的認識——原來它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普通人也能玩的起。她的心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當她把炒股的想法說給高興聽時,高興很反對:“沒聽人家都說嗎,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你什么都不懂,萬一賠了怎么辦。咱攢那點錢可是為了房子的首付。”
“賠賠賠,真是烏鴉嘴。”繆薇翻了臉,“我看你的腦袋里只有水泥,除了開車什么都不會。連谷瓊花都能賺錢,難道我還不如她?”
第二天,繆薇就一意孤行地去證券公司開了戶頭,又去銀行辦理了銀證轉帳手續。再過兩天,對于股市一竅不通的繆薇,就跟著谷瓊花懵懵懂懂地下海了。
結果可想而知。繆薇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股市的風向標——買什么跌什么,賣什么漲什么。四萬塊錢很快就見財化水。當然谷瓊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一段時間,兩個人象丟了魂似的,看什么都是一片慘綠。
后來谷瓊花由于精神恍惚在工作時跟顧客吵架,被超市開除。
沒想到一別數月,谷瓊花驚艷出場。
繆薇粗略沽算了一下,她的這身行頭不低于一萬塊。
“谷姐,你發財啦?”繆薇上下打量著她。
“什么呀,離發財遠著呢。”谷瓊花壓低聲音,“不過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倒是蠻有前途的。”
“那當然,干什么也比在這兒強。”繆薇點頭,“做什么的?”
“跟股票有關。”
“啊,你又開始炒股了?”
“我哪還有錢炒股,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已經讓我傾家蕩產了。”谷瓊花咯咯地笑。怎么看都不象是“傾家蕩產”所應有的樣子。
“那是什么?”繆薇好奇地問。
“小姐,能不能快一點?”谷瓊花還沒說話,旁邊等待結帳的顧客不耐煩地催促。
谷瓊花不悅地白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表,對繆薇說:“算了,反正你也快下班了,我到附近的紅磨坊等你。咱們一會兒再聊。”59貳
“好。”繆薇注意到她的手表,是一款很貴的牌子。
“對了,這些是給你的。”谷瓊花推了推剛買的那袋東西,“都是你最愛吃的。”
“呀,謝謝,讓你破費了。”繆薇高興地說。
2
心里有事情的時候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打卡下班,繆薇迅速脫下臟膩膩的馬夾工作服,穿上外套,來到約定碰面的地方。
紅磨坊是一個面積不大的咖啡館,門面古色古香,由紅色六角形磚塊拼接而成的外墻,在灰色的建筑群里十分惹眼。外面稀稀落落地停著幾輛轎車,其中一輛嶄新的紅色polo很醒目。
推門進去,悠悠轉動的風車,古意盎然的藤椅,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一樣。
正值下午兩點半,咖啡館里的人不多。貝城人大多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大概是性格使然,他們更喜歡坐在飯館里守著一堆盤子喝酒聊天。所以貝城的咖啡館先后開了不少,但大多因“水土不服”而敗北。
“看來這家也支撐不了多久。”繆薇想,“真是可惜,這么漂亮的咖啡館如果開在南方,一定很受歡迎吧。”在繆薇的印象中,南方人似乎更感性一些。淅瀝的小雨,繽紛的紙傘,女人軟玉溫香,男人多愁善感,天生適合待在這種浪漫的環境里你儂我儂。
“小薇!”谷瓊花向她招手。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只穿一件鵝黃色羊絨衫,身材渾圓,考究的毛呢外套搭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前的咖啡只剩半杯。
“讓你久等啦。”繆薇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沒什么,反正我今天也沒事。”
一個年輕的服務生托著菜單走了過來。
“喝點什么?”谷瓊花問。
“隨便來杯咖啡吧。”
“拿鐵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