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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間的年紀,他還沒有成婚,留著長發,蒲甘男子都愛把頭發盤在頭頂,帶著女人一樣的印度發飾,他不是,他總把長長的頭發散開,任由它們搭在白色的木棉布制成的衣服上,他坐在芒果樹下念書,那把好頭發就隨著他靜伏,宮人們都說他像釋迦摩尼王子出家前的樣子。
他喜歡和妹妹比頭發,他的頭發比妹妹的更長,母親為他們捉來一只鸚鵡,他和妹妹都想要,母親說:“你們比一比吧,誰能讓鸚鵡沿著它的頭發爬到頭頂,這只鸚鵡就是誰的。”紹明當時才沒大一點,他耍了個鬼花招,把吃剩的黏糕抹在頭發上,鸚鵡就咬著他的頭發爬到他的肩膀。
不過妹妹得到了一只珍珠耳環,因為鸚鵡咬掉了他半個耳垂,他的一對耳環是沒用了,見妹妹沒得到鸚鵡,整天悶悶不樂,蘇覺捂著耳朵,拿出一只暗淡的珍珠耳環給她:“拿去吧。”
妹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糊滿鼻涕的手好奇地去拿耳環,蘇覺突然收回手,他摘下耳朵上的那只圓潤的珍珠扔給紹明:“拿去吧。”
他的好耳環不多久就被紹明玩丟了,他氣,妹妹哭,母親笑,這是在香巴拉也不會有的快樂日子啊。
他在母親死的那年出家,說是出家,蘇覺自己知道,他是拋棄妹妹逃命去了,王宮容不下成年的王子,蒲甘的千座僧院總有他的容身之處,他的歸屬從王國變成寺廟,而他的妹妹不湊巧是個女子。
蘇覺落發后每日都為母親念經,他在佛前為妹妹超度,他不知道紹明的生死,他只能日日超度,他完全沒有辦法。
蒲甘宮廷斗爭愈演愈烈,北方人,天竺人,西邊的王國都來進犯,蘇覺真的認為他的妹妹活不了了,十四歲的姑娘,要出嫁了,如果妹妹活著,他希望妹妹嫁給一位將軍,這樣將軍出征,妹妹就可以離開王庭了。
某天天氣晴朗,蘇覺向上師提出了云游,出行的前一天,他在王宮受到父王的接見,出家出對了,舍了滿頭頭發,換來了父王青眼,至于妹妹,妙香國佛法高明,他會學習更多的佛法,祝妹妹早日進入極樂。
眾人擁簇著北行的隊伍,蘇覺身上掛滿花環,如同佛陀的塑像被擠在人群中,一個灰撲撲的少女沖破人群跌在他面前,很快就被人擠走了,閃閃的珠寶迷了他的眼,芬芳的鮮花撲了他的鼻,誦經贊美聲糊住他的耳,舌頭上的奶油酥吞噬了他的口,蘇覺的身體淹沒在萬人之中,他騎上白驢徑直向北走。
他在妙香一帶求尋佛法,尋著了,就隨師父念經,尋不著的時候,他就四處游蕩,有一天他在牛背上睡著了,再睜眼他發現他游蕩到了蒲甘王城。
他竟然回家了。
蘇覺連忙叫村長把牛喂飽,他要北去,要往更北的地方走,哪怕是走到大都,走到蒙古人的地方。
在牛吃草的間隙,蘇覺向村子里的人講經,他聽到了當朝局勢變換,他聽見了紹明的名字。
他回到了王庭。
妹妹告訴他,她已經死過很多次了,蘇覺不能不信,妹妹是那樣平靜,如果她見到他,一定會殺了他,妹妹說她曾經殺過他了,她這次不殺。
蘇覺完全相信了妹妹。
和紹明在一起的時間是快樂的,他們偶爾會做游戲,那種幼稚的滾鐵環,拉結草的孩子的游戲,他們假模假樣地扮演著友愛的兄妹,蘇覺虧欠妹妹很多。
我愛她。
“你說過的所有的勸說我都聽過了,王兄,你忘了嗎,我有千次輪回。”
“我愛你。”蘇覺跪在紹明面前,紹明的腳趾甲染了橙紅的顏色,輕蔑地對著他,連紹明的指甲都比他勇敢,他把王冠磕在地上,“這個你也聽說了嗎。”
“你每次都說愛我。”
紹明執意要走,王室一無所有了,但至少還有高貴的血脈,她要去調兵。
“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愛哥哥。”
“你不想等陳荷回來嗎,她要是見不到你,她該多傷心。”蘇覺抓住她的腳腕,紹明腳上的金鐲咚的磕到他指節上,紹明說:“陳荷不會回來了,哥哥一定要活著,帶著蒲甘的王室活下來。”
只要我活著,紹明一定會死,一陣風吹進帳子攪弄了火盆,盆里的火星濺到羊毛地毯上,蘇覺踩滅了那些火,不讓它們驚擾陳荷,他幾乎是膜拜一般把槍放進陳荷衣服的口袋,這件衣服里外不透水,仿佛是從天上而來的仙衣,蘇覺知道這是命運來到他身邊了。
陳荷如同一把堅韌頑強的野草,勁風按住她的頭顱,她便伏倒求活,寒冷凍褪了她的顏色,她就把枯黃披在身上當做新裝,農人用刀截斷她的腰肢,她萎頓了,但是根卻牢牢扎在地下,那些根汲取著所有的養分,像是要吸干這片土地的生命,只是這些根埋藏在地下,旁人看到陳荷,只會贊嘆地夸上一句:多頑強的野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