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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頭搶地,急聲道:“天可汗陛下息怒!諸位大人息怒!外臣絕無冒犯之意!是我等愚鈍,出言無狀!
我等草原鄙民方才所言,實是……實是渴望王化心切,口不擇言!懇請陛下恕罪!”
他身后一眾使臣也跟著呼啦啦跪倒一片。
他們跪得很快、很虔誠,可惜他們跪下后,高坐龍椅之上的景熙帝并沒有什么別的反應。
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只叫北狄中人倍感壓力,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景熙帝才不由冷哼了一聲。
他雖年邁,但是北狄人想要在他面前耍心眼子還是太嫩了。
旁人在聽到北狄使者的要求后,或許只會以為北狄人單純是看上了柳云。
這似乎很合理,因為但凡了解了大靖這幾年的發(fā)展,恐怕沒有哪個統(tǒng)治者會不眼饞柳云的存在。
可景熙帝想一想便知道,北狄人提出這個要求其實主要是為了……報復柳云!
他晾了北狄人這一段時間,足夠他們探查清楚柳云在大靖的地位。
柳云在大靖站的太高了,高到在百姓心中,甚至都能和他這個天子并肩。
這種情況下,北狄人討要柳云,無疑是在試探他這個為君者的態(tài)度,并且提醒他——
柳云這樣的人定不能落到別人手上。
這是個陽謀,一個將柳云的存在從大靖臣子的身份中剝離出來的陽謀。
但凡景熙帝心中對柳云有一絲芥蒂,當北狄人朝他討要柳云時他會怎么想?當滿朝文武都擁護柳云,甚至會為了柳云不惜開戰(zhàn)時,他又會怎么想?
反正此時的景熙帝是想著,北狄人這般不老實,倒確實不如直接將他們打下來方便。
這般想著,他不由看向文官前列的柳云。
只見他身著紅袍,安安穩(wěn)穩(wěn)地立于人群中,明明是暴風眼的中心,卻好像沒被殿上的狂風暴雨波及半分。
感受到景熙帝的目光,他才輕輕撓了撓頭,朝景熙帝露出個討好賣乖的笑容。
景熙帝明白他的意思,他這是沒把北狄人的小心思放在心上,更沒有考慮過要因為他重新向北狄開戰(zhàn)呢!
這孩子,該說不說,確實是個當宰相的料。
他這般聰明,定然也能猜出北狄使臣的想法,但恐怕心里惦念著的還是邊境百姓的安穩(wěn)。
景熙帝看著柳云的笑容,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依著柳云的意思,沒有發(fā)作。
只是要他就這樣繼續(xù)與北狄使臣談和也是不能的。
景熙帝脾氣本就不是很好,決定高低還是得再晾一晾這群北狄人,叫他們倒倒腦中的水清醒一下。
若他們當真想明白了,誠心與大靖何談,一切好說,但如果他們還別有用心,或許強硬的鎮(zhèn)壓比起溫和的手段更加合適!
終于,景熙帝看向跪地的一眾北狄使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地道:“北狄求和之心,朕已知曉。然使臣殿前失儀,所言悖謬。和談之事,容后再議。退下吧。”
景熙帝的態(tài)度讓朔風心頭發(fā)涼,但好在瞧著景熙帝也沒有翻臉的意思。
朔風心中忐忑,不敢再多言一句,只連聲謝恩后,帶著手下踉蹌著退出承天殿。
直到走出宮門,被秋日涼風一吹,北狄一眾漢子才發(fā)覺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使館,緊閉房門,確認隔墻無耳后,他們才稍稍緩過氣,臉上驚懼未消,又浮現(xiàn)出憤懣與不甘。
一名副使壓低聲音,用胡語恨恨道:“王子,這大靖君臣的反應也太大了!不過提了一句那柳什么云,竟似捅了狼窩!”
另一人接話道:“就是!按我們原先所想,那小白臉功勞大,民間聲望又高,漢人皇帝最忌憚的不就是功高蓋主嗎?我們出言索要,一來或可引得皇帝猜忌,二來也能試探他在其心中分量……可這……”
“其實也算是試探出來了。”朔風坐在椅上,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眼神已冷靜許多,他搖了搖頭,打斷副使的話,“這個柳飛白,不僅是在大靖百姓中的地位極高,在皇帝和群臣心中的地位也是遠超我等想象!”
“是我想岔了……我本以為大靖有意談和,即便說錯些話也無傷大雅,只想著能趁機給仇人埋個釘子,以泄其恨,卻未料這柳飛白如此受人愛戴。”
朔風看了一圈自己的手下,覺得有些恥辱,但還是說道:“還好今日未釀成大禍,當務之急,還是應當先促成談和,其他可先都放一放。”
另一名眼神陰鷙的使者聽言,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齒:“難道就這么算了?這柳云害我們死了多少勇士!昆彌可汗、烏維王子……還有無數部眾,都因他弄出的那鬼東西尸骨無存!不能報復一番,我實在不甘心!”
“不甘心?”朔風猛地抬眼,目光掃過那名使者,低喝道,“眼下是我們該不甘心的時候嗎?你也知道你口中“鬼東西”的威力!和談之事懸而未決,若因我們一時激憤,再惹惱他們,這些鬼東西降臨部族,奪的就是你我、和部族其他族人的性命!”
火藥的存在實在無解,朔風的話說得旁人一時無言。
不過大家伙說起火藥后,越明白火藥的厲害,對柳云的存在就更加痛恨。
曾幾何時,他們才是最勇猛的猛士,什么時候需要這般畏畏縮縮?
二十多年前,雖然大靖也勝了北狄。可當時的北狄使臣在大靖依然是座上賓。
為了安撫北狄,當時的大靖在打了勝戰(zhàn)的情況下,依然送了北狄諸多金銀珠寶,這才爭取了多年的平和。
可現(xiàn)在,他們竟是要在瘦弱的大靖人面前夾著尾巴做人!
北狄使臣心有不忿,可卻終究無可奈何,心中一陣憋屈。
他們不知道,此時和他們一樣憋屈的其實還有謝霽川。
在聽到這群北狄人想搶他哥哥以后,謝霽川是真心想攻打回去的。
可惜他哥和景熙帝都沒那個意思。